在海德格尔对虚无主义问题的探讨中，其核心人物是尼采。因而，要讨论海德格尔关于虚无主义的观点，须将讨论落到他20世纪30年代到40年代集中精力所作的尼采阐释上。海德格尔将虚无主义定义为“最高价值的自行罢黜”。在这个意义上，虚无主义首先是价值虚无主义。卡尔·洛维特认为：海德格尔对尼采的阐释之核心在于，他将尼采当作价值形而上学的最后代言人。价值形而上学对应于价值虚无主义。

　　在海德格尔的论述中，对价值的理解依据以下三个意义方向。第一，价值作为有效性。这种价值概念基于新康德主义的价值哲学流派。所谓有效的东西，就是发挥着标尺作用的东西。在这个意义上，价值乃行动之准则。价值的罢黜则意指行动准则，特别是道德规范的丧失。第二，价值作为本原和根据。价值的自行罢黜也通过尼采的话“上帝死了”表达出来。上帝作为造物主，是一切事物的本原和根据。形而上学和神学的结合，为解释世界提供了依据和基础。在此意义上，虚无主义意味着本原和根据的丧失。不是上帝造了人，而是人造了上帝。这意味着：作为本原的价值不是绝对的，而是人为创造的。第三，价值作为视角与“观”点。尼采认为，“价值的本质在于成为观点。”将价值看作观点，亦即将价值和“看”联系在一起，可以打通整个西方形而上学。柏拉图的理念、亚里士多德的形式，均由“看”引申而来。而尼采则将绝对、单向度的看转化为复数的、多维度的看。在这个意义上，虚无主义指的是统一性的丧失，以及不可避免的多元论趋向乃至相对主义趋向。

　　海德格尔认为，在价值的三种含义背后，起决定性作用的是存在。在他看来，有效性、本原与根据、视角与观点，都体现为某种存在方式或与存在相关之物。价值及其本质的问题植根于存在，这一点是尼采没有看到的：尼采是从价值思想出发来把握虚无主义的，但虚无主义归根结底是一种存在思想。

　　在海德格尔的虚无主义阐释中，处于核心地位的就是虚无主义和形而上学的关系问题。形而上学的基本特征是“两个世界理论”，亦即感性世界和超感性世界的对立，或者说，超感性世界相对于感性世界的优先性。这突出地体现在柏拉图的哲学构想中，在那里，理念世界和现实世界相对立。在这一意义上，形而上学也可被称为柏拉图主义。一般认为，虚无主义出现于形而上学的终结之时，强调感性世界的优先性，是对形而上学的颠倒。但是，在海德格尔看来，这种“垂直颠倒”并没有改变两个世界理论的实质。无论是强调超感性世界，还是感性世界，都已经预设了两个世界的分离。在这个意义上，不改变整个框架的“颠倒”无济于事。因而，海德格尔说：“对柏拉图主义的颠倒还完全坚持在形而上学的范围之内。”由此我们也可以理解，何以海德格尔仍将尼采界定为一个形而上学家。

　　表面上看，虚无主义是形而上学的对立面，而海德格尔的命题却是：虚无主义和形而上学是同根同源的。也就是说，必须着眼于形而上学之历史来理解虚无主义，并且通过克服形而上学来克服虚无主义。事实上，虚无主义并非只是现代的产物，在海德格尔看来，虚无主义的历史要更为久远，并且将一直持续下去。海德格尔认为，虚无主义的产生与形而上学是同步的。诚如他在对尼采的话“上帝死了”的解释中所说：上帝之死，不是在人们不再相信上帝时，而是人们将上帝当作价值时。将上帝当作价值，恰恰是对价值形而上学的确立。

　　在海德格尔看来，虚无主义是对虚无本身的遗忘，将虚无当成了虚无者。而形而上学是对存在的遗忘，将存在当成了存在者。在这个意义上，虚无主义等同于形而上学，两者的共同点在于，对存在（作为虚无）的遗忘。

　　尼采克服虚无主义的进路是积极的虚无主义：他既反对不完全的虚无主义，亦即在颠覆了传统价值之后重新塑造新的价值；也反对消极的虚无主义，亦即对虚无主义的现实听之任之、放任无为。积极的虚无主义，以强力意志作为价值设定的新原则，并且充分承认“永恒轮回”这一超越人类与时间的基本事实。

　　而在海德格尔看来，要想克服虚无主义，首先要揭示虚无主义，直面虚无主义这个生存事实。其次，克服虚无主义首要的是克服形而上学。我们知道，形而上学是对虚无主义的克服之尝试（尽管是一种不成功的尝试）。因此，克服形而上学，就是克服对虚无主义的克服之要求，亦即经受虚无主义。

　　基于此，哲学的使命，一是回到形而上学，对形而上学的解构不等于抛弃形而上学，毋宁说是将形而上学还原到其原初的生活处境中，揭示出形而上学的产生原因和机制，这体现在海德格尔的哲学史阐释中。二是提出一种新的形而上学规定，即某种后形而上学。后形而上学不再是对生活现实的理论抽象，而是一种活生生的思想，思想指引生活而非取代生活。恰恰在这种指引之中，蕴藏着克服虚无主义的可能性。

　　（作者单位：德国弗莱堡大学哲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