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15—1924年新文化运动时期，是中国价值观重建时期。一些深刻影响了20世纪中国思想世界的价值观，如“科学”、“民主”、“平等”、“社会主义”等，正是通过新文化运动时期的筛选、倡导、论争、深化，而确立起来并深入人心的。中国价值观重建在新文化运动时期能够得以实现，主要有四个方面的因素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1)新文化运动领导者自觉而积极地倡导新价值观;(2)新文化运动注重从中国文化现代传统中筛选新价值观;(3)新文化运动时期不同思潮的激荡推动新价值观的确立;(4)新文化运动自身的转进促成新价值观的深化。回顾和总结新文化运动时期的中国价值观重建，不仅对于20世纪中国哲学史和中国思想史研究具有重要的意义，而且对于在21世纪重新建构中国人的价值观也具有重要的启示。

　　关键词：新文化运动;价值观;科学;民主;平等

　　作者简介：李维武，武汉大学哲学学院、武汉大学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20世纪中国哲学。

　　1915—1924年新文化运动时期，是中国价值观重建时期。胡适在当时曾借用尼采“重新估定一切价值”的名言，表达新文化运动作为新思潮崛起于中国思想世界的意义，确实揭示了这一时期价值观变化的总特点。这一时期，中国价值观呈现出破与立的双向变动:一方面，中国传统价值观在经历晚清社会历史剧变的逐渐消解后，又遭遇新文化运动的猛烈冲击，而基本解构了;另一方面，中国现代价值观在经过鸦片战争以来的逐渐萌生后，再由于新文化运动的大力倡导，得以确立起来。在新文化运动发起近百年后，不管人们对这场运动如何评说，这场运动所促成的中国价值观的变革与更新，则是对这场运动持不同态度的人们都不得不承认的。一些深刻影响了20世纪中国思想世界的价值观，如“科学”、“民主”、“平等”、“社会主义”等，正是通过新文化运动时期的筛选、倡导、论争、深化，而确立起来并深入人心的。

　　一、新文化运动与“重新估定一切价值”

　　对于新文化运动时期的中国价值观重建问题，胡适作为这一运动的领袖人物自是十分敏感，早在1919年就曾发表过一篇题为《新思潮的意义》的文章来进行说明。在文章中，他把新文化运动称为中国思想世界的“新思潮”，并力图揭示“新思潮的根本意义”，指出:“据我个人的观察，新思潮的根本意义只是一种新态度。这种新态度可叫做‘评判的态度’。”什么是“评判的态度”呢?他认为，就是站在新文化的立场上，对于习俗相传下来的制度风俗，对于古代遗传下来的圣贤教训，对于社会上公认的行为与信仰，都要作一番重新审问，对这些传统价值观在20世纪中国的合理性予以重新评价。他说:“尼采说现今时代是一个‘重新估定一切价值’(Transvaluationofallvalues)的时代。‘重新估定一切价值’八个字便是评判的态度的最好解释。”胡适在这里虽然申明谈的是个人的感受，但这种感受确实把握和揭示了新文化运动时期价值观变化的总特点，这就是集中表现为“重新估定一切价值”的中国价值观重建。

　　然而，对于新文化运动时期的中国价值观重建的基本内涵，胡适与陈独秀这两位新文化运动的领导者，在当时实际上存在着认识上的区别。陈独秀认为，新文化运动所主张的新价值观，集中体现在他发起这场运动时就明确倡导的“民主”和“科学”上。针对新文化运动的反对派对《新青年》的种种攻击，他旗帜鲜明地为“民主”和“科学”进行辩护，尖锐地指出:“追本溯源，本志同人本来无罪，只因为拥护那德莫克拉西(Democracy)和赛因斯(Science)两位先生，才犯了这几条滔天的大罪。要拥护那德先生，便不得不反对孔教、礼法、贞节、旧伦理、旧政治;要拥护那赛先生，便不得不反对旧艺术、旧宗教;要拥护德先生又要拥护赛先生，便不得不反对国粹和旧文学。……西洋人因为拥护德、赛两先生，闹了多少事，流了多少血，德、赛两先生才渐渐从黑暗中把他们救出，引到光明世界。我们现在认定只有这两位先生，可以救治中国政治上道德上学术上思想上一切的黑暗。若因为拥护这两位先生，一切政府的压迫，社会的攻击笑骂，就是断头流血，都不推辞。”对于陈独秀的这一主张，胡适表现出并不完全赞同的态度。在他看来，新文化运动所主张的新价值观表现在不同的方面，从小的生活习俗到大的政治态度都有具体的表现，并不就一定集中体现在“民主”和“科学”上。他说:“从前的人说妇女的脚越小越美，现在我们不但不认小脚为‘美’，简直说这是‘惨无人道’了。十年前，人家和店家都用鸦片烟敬客。现在鸦片烟变成犯禁品了。二十年前，康有为是洪水猛兽一般的维新党。现在康有为变成老古董了。康有为并不曾变换，估价的人变了，故他的价值也跟着变了。这叫着‘重新估定一切价值’。”陈独秀与胡适的这种认识上的区别，不久之后演变成为更大的思想分歧，形成了“主义”与“问题”之间的对立，造成了新文化运动阵营的分化。当时，胡适认为这些认识上的区别是其次的，重要的是参加这场运动的人们都认肯新文化运动时期确实发生了中国价值观的新旧更替，意识到这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重新估定一切价值”的时代。

　　距离新文化运动发起近一个世纪后的今天，再来看新文化运动时期的中国价值观重建，由于拉开了一个较长时段的距离，因此有可能比当时身处其间的人们获得一个更为清楚的认识。这就是新文化运动时期得以确立起来并深入人心的新价值观，并不是胡适所感兴趣的不缠小脚、禁抽鸦片烟，而是由陈独秀所揭示和倡导的“民主”和“科学”以及与之相关联的“平等”和“社会主义”。近一个世纪来的中国历史进程表明，正是这些新价值观激发和引导了中国人在百年间的追求与奋斗，造成了中国社会历史的大变动，重新塑造了现代中国。

　　中国价值观重建在新文化运动时期能够得以实现，经历了一个筛选、倡导、论争、深化的过程，呈现为一个纷繁复杂的思想进程，包含了许多方面的内容，纠缠着许多偶然的因素，汇集了许多不同的观念、思考与努力。而透过这些历史的表象，又可以从中发现一些因素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正是这些因素形成了历史运动的合力，决定了新文化运动时期的中国价值观重建的大趋势及基本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