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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原:重访五月四日那一天
2014年04月25日 15:41 来源:书摘 作者:陈平原 字号

内容摘要:没有无数细节的充实,五四运动的“具体印象”,难保不“一年比一年更趋淡忘了”。没有“具体印象”的五四,只剩下口号和旗帜,也很难让一代代年轻人真正记忆。提供足以帮助读者“回到现场”的细节与画面,对于五四研究来说,并非可有可无。

关键词:五四运动;五月四日

作者简介:

  摘自:《触摸历史与进入五四》 作者:陈平原 出版:北京大学出版社

  五四游行的13所学校三千余名学生概览图

  没有无数细节的充实,五四运动的“具体印象”,难保不“一年比一年更趋淡忘了”。没有“具体印象”的五四,只剩下口号和旗帜,也很难让一代代年轻人真正记忆。提供足以帮助读者“回到现场”的细节与画面,对于五四研究来说,并非可有可无。

  谈论影响整个20世纪中国人精神生活与社会变迁的五四运动,思路及策略千变万化:可以长时段研究,也可以瞬间描述;可以全景透视,也可以私人叙述;可以理性分析,也可以感性复原。鉴于有关五四的研究成果多偏于前者,本文希望拾遗补阙,关注“瞬间”、“私人”与“感性”,希望从具体而微的角度,展现那不大为今人关注的另一种五四风貌。

  本文假定读者对五四运动的产生与发展已有总体印象,需要了解的是,5月4日那天发生在北京天安门前的政治抗议的具体细节。在众多关于五四运动的描述中,我选中《晨报》1919年5月5日题为《山东问题中之学生界行动》的文章,作为基本的叙事线索。因其系记者的“现场报道”,虽也有明显的倾向性,但比起日后各路人马越来越丰富的追忆,显然更接近“真相”——假如承认有“真相”一说的话。以下的叙述,先引一段上述《晨报》文字,而后才是我的考辨与发挥。希望如此古今重叠,能帮助我们穿越历史时空,重睹当年情景。

图片来源:凤凰网

  花开春日

  昨日为星期天,天气晴朗,记者驱车赴中央公园游览。至天安门,见有大队学生,个个手持白旗,颁布传单,群众环集如堵,天安门至中华门沿路,几为学生团体占满。记者忙即下车,近前一看……

  1919年的5月4日乃“星期天”,这点至关重要。因为,学生之所以游行至东交民巷,目的是向美英等国公使递交说帖,表明誓死收回山东权益的民意,并“请求贵公使转达此意于贵国政府、于和平会议,予吾中国以同情之援助”。寄希望于美、英等国主持公道,是否过于天真,这且不论。倘若并非星期天,起码美国公使可以出面接纳说帖,若如是,学生之激愤将得到很大缓解,事件很可能不会进一步激化。无论是当时文件,还是日后追忆,都表明学潮的组织者事先并无“火烧赵家楼”的计划。

  历史本来就是“万花筒”,充满各种偶然因素。当初事态紧急,群情激昂,没人顾及星期天是否有人接受说帖这样的细节,后人更无另做假设的权利。相对于无可争辩的“星期天”,伸缩度很大的“天气晴朗”,更值得留意。一心救国的青年学生,不会分心考虑阴晴冷暖;可游行当天的天气情况,切实制约着大规模群众集会的效果。尤其是集会天安门前、受气东交民巷、火烧赵家楼等戏剧性场面,实际上都与天气状况不无关系。

  更何况,对于后人之进入五四的规定情境,需要虚拟的,第一便是此并非无关紧要的“天气晴朗”。

  五四那天的天气,不受时人及史家的关注。不像6月3日——那天北京学生大规模上街演讲,军警包围北大三院,将其作为临时监狱——竟以“狂风怒号”、“黑云遮天”进入史册。军警捕人与狂风怒号,二者刚好配对,很容易大做文章。先是6月5日《晨报》发表的“时评”《咳,这是什么景象》:

  前天下午,北京的天气,忽然间大变起来,狂风怒号,阴云密布,继之以打雷,闪电,下雨,一时天地如晦。本馆的电话也坏了,电灯也灭了。记者这个时候,不禁发了悲天悯人的感想。何以故呢?因为当老天大怒的时候,正是那几百位青年学生被围的时候。记者此时想到北河(沿)一带的光景,不觉于电光闪闪之中,发了一声长叹,说道:咳!这是什么景象。

  接着,6月8日出版的《每周评论》25号,又有陈独秀的《六月三日的北京》,提及政府派军警抓捕上街演说的学生:

  这时候陡打大雷刮大风,黑云遮天,灰尘满目,对面不见人,是何等阴惨暗淡!

  这既是写实,也属象征,特别适合表达某种政治倾向。故史家在论及“六三”时,均喜欢引用陈等颇带文学色彩的描述。6月3日那天确有风雨,但似乎不像《晨报》记者和陈独秀说的那么严重。《鲁迅日记》对天气的记载,历来很仔细。那天的日记是:“晴,下午昙。同徐吉轩往护国寺一带看屋。晚大风一阵后小雨。”

  同样依据《鲁迅日记》,我们可以大致复原1919年5月初的天气:1日有雨,2日放晴,3日夜里起风,4日“昙”(即多云)。这样的天气,无疑很适合室外活动。1919年的5月4日,农历四月初二,立夏前两天,气候宜人。旧京风俗,四月初一至十五,妙峰山举行庙会,据称“香火之盛,实可甲于天下矣”(《燕京岁时记》);另一盛事则是四月初八的浴佛会,“街衢寺院搭苫棚座,施茶水盐豆,以黄布帛为悬旌,书曰普结良缘。”(《帝京岁时纪胜》)五四时期的中国,古都北京的气候及习俗,与清代没有多大变异。春夏之交,依然最值得留恋,最适合于郊游。

  就像郁达夫所说的,北国的春天,来得迟,去得早:“春来也无信,春去也无踪,眼睛一眨,在北平市内,春光就会同飞马似的溜过。屋内的炉子,刚拆去不久,说不定你就马上得去叫盖凉棚的才行。”(《北平的四季》)正因为北京的“春光”稍纵即逝,“踏青”成了雅俗共赏的游戏。称“妙峰山虽热闹,尚无暇瞻仰”(《北平的春天》)的周作人,对北京人之热心于游春,颇为欣赏。

  只是1919年的5月,国难当头,绝非表达文人雅兴的恰当时刻。可有趣的是,日后回忆,时常会带出春天的芬芳。五四当天被捕的学生之一杨振声,日后撰写文章,称:“五月四日是个无风的晴天,却总觉得头上是一天风云。”(《回忆五四》)这“一天风云”的说法,大概属于象征,与鲁迅日记中的“多云”没有多大关系。另一个北大学生范云,风云之外,终于注意到周围环境:“一九一九年的五月初,在北京是春暖花香的日子,人们的爱国热情也在一天天地高涨。”(《五四那天》)还是不满足于写实,非要将“春暖花香”作为“爱国热情”的起兴不可。

  大概也只有文学家,才会如此关注这些日常生活细节。冰心四十年后追忆,念念不忘的是“那天窗外刮着大风,槐花的浓香熏得头痛”(《回忆五四》)。王统照的描述更仔细:

  天安门前,正阳门里大道两旁的槐柳,被一阵阵和风吹过摇曳动荡,而从西面中山公园(那时叫中央公园)的红墙里飘散出来各种花卉的芬芳,如在人稀风小的时候,也还可以闻到。 (《回忆北京学生五四爱国运动》)

  当然,就像王统照补充说明的,那天学生们并没有赏花的“闲情逸致”,一心想着的是“国亡了,同胞起来呀”。可对于复原历史事件的现场气氛,红墙里飘散出来的芬芳,并非可有可无的闲笔。清末民初的北京城,“本来就是一个只见树木不见屋顶的绿色的都会”,春天里,最让郁达夫难以忘怀的,就是“城厢内外的那一层新绿,同洪水似的新绿”(《北平的四季》)。对于代表着春天的花木之鉴赏,北京人历来十分敏感。所谓“花名玫瑰,色分真紫鹅黄;树长娑罗,品重香山卧佛”(《帝京岁时纪胜》);或者“四月花开时,沿街唤卖,其韵悠扬;晨起听之,最为有味”(《燕京岁时记》)。而据《中央公园廿五周年纪念刊》所列“本园花信表”,自4月中旬至5月中旬,该公园依次有下列花开迎宾:紫丁香、山芝兰、杏花、白丁香、紫荆、海棠、榆叶梅、月季、黄刺梅、藤萝、白牡丹、各色牡丹、蔷薇、芍药、玫瑰等。“纪念刊”出版于十多年后,可“花信”不会有多大改变。

  可惜的是,1919年的春天,却被北京人普遍冷落。迫在眉睫的亡国危机,使得世人的目光,转而投向天安门前呐喊的青年学生。

  以红墙为背景而又无意于观花赏木的3000名青年学生,手举白旗,列队示威,除了记录在案的标语口号,其衣着如何,是我们复原现场的另一重要因素。五四运动后15年,钱玄同曾对孙伏园说:“你穿着夏布大褂,戴着蒙古式毛绒帽子,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孙当时没有反应,事后想想不对,很明显,5月初“还不会穿夏布大褂”(《回忆五四当年》)。可春夏之交北京的气候,实在说不准。用周作人的话来说,在北京,“春天似不曾独立存在,如不算他是夏的头,亦不妨称为冬的尾,总之风和日暖让我们着了单夹可以随意徜徉的时候真是极少,刚觉得不冷就要热了起来了”(《北平的春天》)。“一清早虽还有点微凉之感,午间却已烦热”,你爱穿什么衣服,其实无所谓。根据王统照的回忆,学生中“穿长袍的占大多数,也有穿短黑制服的”(《回忆北京学生五四爱国运动》)。而上述那篇《晨报》的报道,提及步军统领李长泰出现在天安门红墙旁时,“身穿旧式天鹅绒织花马褂,褐色呢袍”。从现存照片看,确实是春夏衣着夹杂。

  如果说考证衣着,只是为了视觉形象;那么衣着与天气配合,却关系游行者的心境。不少回忆文章都提到,那天中午以后,天气渐热——大热天里,在东交民巷等候将近两个小时,这对于“酝酿情绪”,不无帮助。用《五四》一书的说法,便是:“此一心一德三千学生同于烈日之下,虽无厌倦之容,难免忿恨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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