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教育的目标，通常都确定在知识传授、技能训练和审美能力的培养。不论是小学、中学，还是大学中的艺术类选修课程，甚至艺术院校的专业教育，几乎无一例外。这几项目标似乎已经囊括了艺术教育所能做到的一切。然而，当我们把现代艺术对人的作用，以及对艺术家素质的要求细心进行分析时，便可以发现，人们为艺术教育所确定的目标中，有一些不应有的疏忽。 

　　那便是对直觉能力的培养。 

　　直觉的重要性已经得到广泛的关注。即使是在数学这样的精密学科中，直觉也已受到空前的重视。美国数学家波利亚就说过，“数学事实首先是被猜想，然后是被证实” 1。然而，人们普遍认为直觉是不可传授的。 

　　事情并非如此。虽然我们今天还不能直接讲授直觉的要领与技巧，但是现代心理学的进展，已经使我们对直觉的构成机制有了一定的认识，从而使直觉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一种可以训练和培养的素质。 

　　敏感和想象是与直觉最贴近的两种素质。通过对直觉、敏感、想象的细致分析，我们可以找到促使直觉不断获得进步的可靠途径。 

　　直觉指不通过逻辑思维而进入某种心理状态（如审美状态、做出重大发现前的心理状态等等），或进而做出判断、发现、创造的能力。将直觉划分为这样两个层面，有助于区分、认识不同领域直觉活动的不同特征。 

　　敏感指人们对现象感受的敏锐程度，亦特指对现象中极为细小的差异的明显反应。不同专业中，人们的敏感往往指向不同的方向，但在现代艺术中，敏感指向感官与心灵所触及的一切事物，如图形、语言、一切可视形象、音响、内心瞬间的变化等等，这种广义的敏感是将各领域的训练和才能联系起来的枢纽。 

　　想象指创制不存在事物（图形、形象、感觉等）的能力，它的主要指标是速度、丰富性与新颖性，而速度与丰富又是新颖的前提。“又快又多”意味着良好的想象力。 

　　任何领域的教学都应该包含有关直觉的内容，然而艺术教育有着得天独厚的便利。 

　　自然科学、语言等学科，知识与技能的训练不能不占据大的比重，即使在可以想见的未来，这些学科的教学中已经加入了巧妙的直觉训练的内容，它仍将是从属的、第二位的目标。 

　　只有艺术，可以从最初级的教育开始，便把直觉作为自己首要的目标。这是和以往的艺术教育不同的目标。以审美能力为目标，虽然也包含部分直觉的内容，但直觉的训练被淹没在知识和技能的训练中，只有极少数人靠着自己特殊的禀赋，能够从中获得关于直觉的教益，绝大部分人的直觉能力并不能通过对艺术的学习而获得根本的改善。 

　　艺术教育目标转换的必要性，以及实现这一目标的信念，除了来自我们有关直觉的知识的进步，还与二十世纪艺术的进展密切相关。 

　　二十世纪以前的艺术，大多在再现现实世界与内心世界中追求真、善、美，从而留下了大量杰作，造就了人类敏锐的赏鉴力，然而这种敏感逐渐陷于一定的范围和程式。十九世纪末，欧洲绘画中的印象派率先突破藩篱，此后绘画中的未来主义、超现实主义、抽象表现主义，音乐中的印象派、新古典主义，诗歌中的意象派、新形式主义、自白派等，此起彼伏。这些风格、流派的出现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从人类感觉方式的角度去审视，他们感觉所指的范围有了大的突破，过去从未在艺术中得到表现的事物，进入了艺术家的视野，他们感受的域限也达到无微不至的程度。此外，他们对人类感受世界的方式也进行了开拓。从表面上来看，由于派别繁多，令人眼花缭乱，但这种开拓与探索正是人类感觉升华的必要准备。这种感觉和认识深化的过程，一直在不停地进行着，晚近艺术的发展更是为人类感觉开辟了新的道路。法国哲学家马利坦说：“就真正超越意义上的美而言，现代艺术的某些最有意义的成分已经落伍，因为其他星宿，特别是认识和自我认识，以及其他的最高目的，已在诗人的天国中升起。” 2它们为人类认识的演变提供了生动的例证。对它们的思考，为当代艺术教育中直觉的重要性提供了有力的支持。 

　　把直觉作为艺术教育首要目标的另一支点，来自对中国艺术传统的深入考察。任何直觉都是特定文化中的直觉，对中国艺术中感觉方式、思维方式的深入探究，有助于找到个体与文化深层结构的契合之点，这对于直觉训练的意义不言而喻。此外，中国文化中，艺术具有非常特殊的地位。人们对语言的内涵十分重视，认为语言的形式远不足以表达相应的含蕴，“言不尽意”成为人们对于语言的基本认识，从而发展了一些图像系统，作为语言的辅助表达形式，如易象和书法。易象最终成为中国哲学的基本框架，而书法则成为人们贮存、表达感觉的重要手段。书法中蕴藏着中华民族感觉、思维方式的重要秘密。直觉于其中具有绝对重要的地位。今天，有关研究的进展，已经使我们能够在中国艺术教学中把感觉方式的训练放在一个突出的位置上。对中国艺术传统的现代阐释，成为艺术教育中维系直觉重要地位的又一支点。 

　　对直觉、敏感、想象的明确追求，使艺术教育与其它学科教育有了一条联系的通道。基础教育中，艺术得不到应有的重视，其原因之一，便是与所谓“主课”的游离。艺术课程中有限的欢乐不能有效地转移到其它课程中去。然而，当艺术以直觉为目标，将敏感、想象的训练放在首要位置时，艺术教育将为自然科学、哲学、文学等学科中的创造性才能打下坚实的基础。当敏感、想象扩展到一切文字、符号、图形、心理中去的时候，人们将在各个学科的课堂上面对一群群活泼、机智而敏捷的心灵。艺术与其它学科的联系是一定存在的，沟通的前提是各自都沉潜到感觉方式、思维方式的层面上去。──在讲授自由落体运动之前，为什么不让学生想象各种可能的实验方法？在布置数学练习之前，为什么不让学生自己试着出几道习题？

　　我曾在一个地方说过：“如果说，哲学的进步是我们能够开始说那些原来认为不可说之物，教育的进步，就是我们能够开始教原来认为不可教的东西。”直觉是可以训练的。    

　　对艺术教育目标的设定，或许使我们有可能对教育这个概念重新进行思考。 　　                                               

　　(1999年5月2日)   

    注：　　 

　　1 G·波利亚（G.Polya）:《数学与猜想》，中译本，第2卷，179页，北京，科学出版社，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