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东京社会生活中的“凉水” 、“饮子”大略相当于今天的冷饮、饮料, 麻谷窠儿与报秋成则是用麻、谷农作物的棵子祭祀祖先, 表示丰收之意。

　　一、麻谷窠儿与报秋成

　　在《清明上河图》前部, 有一顶窗插植物棵子的小轿, 有人认为它符合《东京梦华录·清明节》记载“ 轿子即以杨柳杂花装簇顶上, 四垂遮映” 。可是该植物棵子并非是在轿的顶端, 亦不作四垂状态, 因此对它就应当重作解释了。

　　笔者认为, 根据《东京梦华录》诸书记载, 它就是宋代都市初秋时节“ 报秋成” 所用的“ 麻谷窠儿” 。“ 麻谷窠儿” 是什么? “ 窠儿” 、“ 窠” 字究作何解? 当年为什么一定要用它来“报秋成” ? 这些问题前人多不甚留意。靖康元年(1126), 金兵攻陷东京。翌年,宋徽宗、宋钦宗二帝北俘, 北宋覆亡。赵构幸逃此难, 于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即皇帝位, 史称南宋, 建号建炎。建炎三年(1129), 宋高宗逃至杭州,并于绍兴八年(1138)以杭州为行在所, 称临安。于是杭州继东京之后成为宋王朝的首都。它在经济、文化、风俗习尚诸多方面均效学东京, 使之大有“ 汴京气象” , 人们也因此“ 直把杭州作汴州” 了。《梦粱录》卷一《八日祠山圣诞》云:杭州“ 歌叫卖声, 效京师(开封)故体, 风流锦体, 他处所无。”

　　郎瑛《七修类稿》云:杭州“ 城中语音好于他郡,盖初皆汴人, 扈宋南渡, 遂家焉, 故至今与汴音颇相似。”根据杭州语音与“ 汴音颇相似” 的特点, 我们用杭州的有关文献来证明汴音的“ 麻谷窠儿” , 自然也是顺理成章的。

　　《东京梦华录·中元节》云:“ 七月十五中元节, 先数日市井卖冥器… … 又卖麻谷窠儿, 亦是系在桌子脚上, 乃告祖先秋成之意。”《梦粱录·解制日》云:“ 七月十五… …卖麻谷窠儿者, 以此祭祖宗, 寓预报秋成之意。”此由可见,“ 麻谷窠儿”一语在开封、杭州的使用是相同的,其反映的秋季习俗, 也是毫无二致的。笔者认为, 所谓“ 窠儿” 正是开封方言“ 棵儿”的俗写。开封人至今仍说:“ 柳棵儿” 、“ 葱棵儿” 、“ 菜棵儿” 、“ 高粱棵儿”、“ 玉米棵儿”、“ 茄棵儿” 之类的方言,“ 窠儿” 与“ 棵儿” 为一音之转。这一点, 不仅在今天的方言中留有孓遗, 而且完全可以得到历史文献的印证。

　　《梦粱录·诸色杂货》云:“ 四时有扑带朵花, 亦有卖成窠时花, 插瓶把花。” 在这段文字中, 作者把成“ 朵”花, 成“窠”(棵)花, 成“ 把” 花在量词上的区别,分得一清二楚。

　　《梦粱录·园囿》云:“ 又有钱塘门外溜水桥东西马塍诸圃, 皆植怪松异桧, 四时奇花, 精巧窠儿, 多为龙蟠凤舞飞禽走兽之状, 每日市于都城, 好事者多买之, 以备观赏也。” 这里的“ 窠儿” , 也正好如同开封方言中的“棵儿” 。

　　周密《武林旧事·赏花》云:“ 禁中赏花非一。先期后苑及修内司分任排办, 凡诸苑亭榭花木, 妆点一新… …分种数千百窠, 分别四面。” 在这里, “ 窠” 作“ 棵” 解, 也是显而易见的。宋陈舜俞《都官集》卷二“敦化” 五载:“ 今夫诸夏必取法于京师, 所谓京师则何如? 百奇之渊, 众伪之府, 异服奇器, 朝新于宫庭, 暮仿于市井, 不几月而满天下。” 其实京师的语言也是如此, 当时的“窠” 字作为雅言, 还用于被之管弦的诗词, 有刘过的《长相思》可证:“ 云一窝, 玉一梭, 淡淡衫儿薄薄罗, 轻颦双黛蛾。风声多, 雨相和, 帘外芭蕉三两窠, 夜长人奈何!”词中的“ 芭蕉三两窠” , 显然应作“ 芭蕉三两棵”解。

　　不仅如此, 把《东京梦华录·中元节》所云:“ 中元前一日, 即卖练(楝)叶, 享祀时铺桌面, 又卖麻谷窠儿, 亦是系在桌子脚上, 乃告祖先秋成之意。” 与陈元靓《岁时广记》卷三十引《岁时杂记》:“ 人家大率即享祭父母祖先, 用瓜果楝叶生花花盆米食, 略与七夕祭牛女同。又取麻谷长本者, 维之几案四角。” 这段记载相对勘, 麻谷窠儿就是麻、谷两类农作物的“ 长本者” 自无疑义。

　　所谓“ 本” 、“ 窠儿” 、“ 棵儿” 在这里均指植物的植株, 而“ 长” 则是表示“棵儿” 高大、茁壮, 生长良好。以往的学者对“ 报秋成” 这一享祭父母祖先的神秘仪式为何必用“ 麻谷窠儿” 似未留意, 而随着“ 麻谷窠儿” 的疏解, 这一谜团也就迎刃而解了:因为在棉花尚未普遍栽植的宋代, 麻是制衣的主要原料, 而谷则用于做饭。所以, 宋人选其“ 长本者维之几案四角”向神、祖先表示二者丰收, 有吃有穿, 丰衣足食, 这就是当年神秘的“报秋成” 仪式必用“麻谷窠儿”的底蕴。

　　众所周知, 麻谷窠儿是农田里的农作物, 而“ 人家大率即享祭父母祖先” , “维之几案四角” 是在堂屋里。从农田到堂屋必有载体加以搬运才行, 要不然,“ 麻谷窠儿” 是不可能从天而降的。在《清明上河图》卷首部分的郊外进城轿子里装着“ 麻谷窠儿” , 不仅形象符合, 运行路线相同, 而从尊崇祖先、神的角度观察用轿装载“ 麻谷窠儿” 正蕴含有尊敬神之意。

　　然而, 殊可惋惜的是, 有人认为图中轿子窗口斜露的麻谷窠儿是“装簇顶上、四垂遮映”的杨柳杂花。郑振铎《清明上河图的研究》一文中几次提到图中有卖柳枝的, 考之《东京梦华录》诸书, 北宋东京并无此俗。再说, 图中有那么多的柳树, 柳枝还用去买卖吗? 因此, 把郑氏所云的柳枝释为麻谷窠儿, 似更与画面反映的风俗相贴合。

　　《日下旧闻考》卷一百四十八《风俗》云:“ 七月十五日, 燕城乡民, 黍苗、麻粟苗连根及土缚竖门之左右, 别束三丛立之门外, 供以面果, 呼为祭麻谷。”该条又云:“ 都中人民七月祀先, 用麻秸奠酒为诚, 买纸钱冥衣烧化于坟, 谓之送寒衣, 仍以新土复墓。”以上风俗受北宋东京麻谷窠儿报秋成的风俗之影响是显而易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