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清末民国时期,随着西方生物学特别是现代医学的传入,“细菌”和“病毒”这两个基础性概念也得以在中国社会日益广泛地传播开来,有效促进了国人现代卫生防疫知识和观念的生成,我国现代卫生防疫和医疗制度体系也随之逐步建立。从概念史的角度回顾这一历程,有助于我们了解近代国人卫生观念、防疫行为的变迁,以及现代卫生防疫知识和医疗制度体系建立完善之间的历史关系。在这一过程中出现的关于科学、人与自然关系的某些认知局限、对中西医关系的思考等,对于我们今天科学理性看待相关问题仍具有启示意义。
关键词:“细菌”“病毒”概念;中国现代卫生防疫观念;社会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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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国时期,随着西方生物学特别是现代医学的传入,“细菌”和“病毒”这两个基础性概念也得以在中国社会日益广泛地传播开来,有效促进了国人现代卫生防疫知识和观念的生成,我国现代卫生防疫和医疗制度体系也随之逐步建立。从概念史的角度回顾这一历程,有助于我们了解近代国人卫生观念、防疫行为的变迁,以及现代卫生防疫知识和医疗制度体系建立完善之间的历史关系。在这一过程中出现的关于科学、人与自然关系的某些认知局限、对中西医关系的思考等,对于我们今天科学理性看待相关问题仍具有启示意义。
清末民国时期,随着西方生物学特别是现代医学的传入,中国逐渐建立起现代卫生防疫知识和医疗体系,提高了应对各类卫生问题和公共卫生事件的能力。在这一过程中,“细菌”和“病毒”这两个概念的传播,具有基础性作用,直接确立了有害微生物与流行传染病之间的病原学联系,参与推动了现代卫生防疫观念在中国的形成与普及。考察这两个概念在近代中国的传播史和影响史,有助于透视近代国人接纳新概念、新知识的历程、特点,及其与现代卫生防疫事业之间的历史关联。而伴随这一过程,关于科学、人与自然关系的某些认知局限也时有体现,值得今人思考。
“细菌”和“病毒”概念最初传入中国
所谓细菌,指的是“体积极微小的单细胞生物”(《现代汉语大词典》2009年版,第1918页),它是微生物的一种,遍布于土壤、水、空气、有机物质与生物体内外,对自然界物质循环发挥作用,但有的也能使人类、牲畜等发生疾病。作为现代生物学和医学互动的产物,“细菌”概念的出现与成熟,得益于细菌学的形成和传播。细菌学是现代生物学与医学的交叉学科,在西方经历了漫长的发展过程。17世纪晚期,荷兰学者列文虎克借助显微镜首次观测到此类微生物,但并未建立其与疾病的关联性。随着基础医学发展和显微镜技术的改进,细菌学在19世纪取得了长足进步,19世纪70年代之后,巴斯德、科赫相继发现酵母菌、结核菌、霍乱菌等,并证实了细菌与疾病间的病原学关系,由此,现代细菌学说逐渐取代此前占主导地位的瘴秽之气致病说,为西方社会广泛接受。
19世纪末20世纪初,“细菌”概念及学说经由西方和日本输入中国。此前的19世纪70年代,“细菌”的英文单词Bacterium已先行出现在来华传教士所办英文报刊上。至19世纪90年代初,更为专业的细菌学知识已可见于来华医学传教士主办的《博医会报》。不过当时的中文对译不称“细菌”,而是称之为“微虫”和“微菌”等,有时也笼统地以“微生物”称之,如1892年春《格致汇编》发表《人与微生物争战论》一文,就是如此。细菌的分支概念“黴菌”(即“霉菌”),也较早引入,如1900年5月《农学报》就曾刊载日人藤田丰八的译作《用黴菌除虫法》。鲜为人知的是,清末西方传教士还曾专造新字“”来对译“细菌”的英文单词,但因字词生僻和意义甚晦,没能流行开来。
汉字“细菌”一词来源于日本,约于20世纪初引入中国。1900年,福州船政局沈翊清著《东游日记》,记录了他赴日本军医学校参观“细菌学业室”,得知“细菌传染病”的经历(岳麓书社2016年版,第21~22页)。1903年,《湖北商务报》报道日本出口美国的蜜柑附着“介虫细菌”。1905年湖北学务处出版的《植物学》教科书,又言及肺结核、虎列剌等病原“皆由于细菌寄生而来”(湖北学务处1905年版,第137页)。
“细菌”这一概念的确立,是中、西、日语言交流互动的产物。据沈国威研究,以“细胞”对译英文相关词汇Cell,乃1858年传教士韦廉臣与李善兰合作翻译《植物学》一书时所创,后该词传入日本。“细菌”一词很可能是日本学者根据“细胞”的构词法推衍而出,后又回传到中国。“细菌”一词引进中国之初,往往被认定为植物,但感觉上“微虫”显然属于动物,这便容易造成生物学归类的矛盾,细菌只是微生物的一种,“黴菌”则表示含有致病毒素的那部分细菌,它们的指代范围要么过广、要么过窄,均有各自局限。经过一段时间的竞争互动,细菌一词胜出,先期被用来表示这一概念的“微虫”“微菌”和“”等字词,则逐渐被弃用。
清末民初发行的各类词典,能够验证“细菌”概念日渐得到社会认同的趋势。1908年颜惠庆编《英华大辞典》尚将其解释为“黴菌”“微生物”,1911年卫礼贤编《德英华文科学字典》中,已添加“细菌”一词。1915年版的《辞源》正式收录“细菌”词条,更明确写道:“下等植物,体极细微,非藉高度之显微镜不能见……常在水、空气及尘埃等不洁物中,生殖甚速,常以本体分裂为二,递次倍增,或发生孢子。其有毒者,如寄生人体及动物体内,则为各种危险疫病之源,传染甚烈。”这是“细菌”概念及其主要内涵被中国社会大体理解和认同的重要标志。需要说明的是,细菌为下等植物是当时较为流行的一种生物学归类,不过按照1866年德国学者海克尔的三界分类法应归于原生生物界,20世纪60—70年代兴起的五界、六界分类,又将其划入原核生物界。与“细菌”含义相关的“病菌”概念,也于20世纪初逐渐流行开来,《新民丛报》1903年第31号曾载《病菌者亡种之一物也》一文,竟将病菌的传衍为害,视作亡国灭种之端。一般而言,“病菌”的指称范围较“细菌”窄,但也常有人将其混用不分。如1914年中华书局版《新制单级修身教授书》即称:“细微植物寄生他物体者曰细菌……恒为传染病之媒介,故又曰病菌”(见该书甲编第20页)。
“病毒”(Virus)一词,最早被古罗马人用来表示生物来源的毒素。19世纪,随着微生物学兴起,人们认为细菌是许多传染性疾病的病原因子,遂将“病毒”作为细菌病原体的同义语(杨复华:《病毒学》,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1992年版,第1页)。1892年,俄国学者伊万诺夫斯基发现,滤去细菌的烟草病叶仍具感染性。1898年,荷兰学者贝杰林克进行了同样的实验,进一步明确了引起烟草花叶病的是一种比细菌病原体更小的病原体,并为其命名。在此基础上,后来逐渐形成了现代更狭义的专业“病毒”概念,它指的是一种极微小的、结构极简单的非细胞型微生物,它必须寄生于活细胞内才能增殖,同细菌(包括后来区别于一般细菌的“真菌”)作为细胞型微生物有别。此后,病毒学进入独立发展的阶段。20世纪30年代以前,科学界的研究重点在于分离和鉴定各种引起病毒性疾病的病毒,此后则多集中于其化学与结构的研究。
单就“病毒”一词本身而言,它在中文里的出现并不比“细菌”晚。19世纪40—60年代,传教士麦都思编《英华字典》和罗存德编《英华字典》时,已经传译出Virus中的“疔毒”“痘毒”等具体毒素的内涵。1900年5月,《农学报》一份有关蚕病的实验报告提及蛾、蚕能遗传“病毒”,这是较早见到的“病毒”一词。同年,《清议报》第69册刊载《论侵略中国之无谋》一文,用“病毒之亢进”来形容欧洲列国大肆侵略的膨胀热。1902年,留日学生何燏时在其翻译的《中学生理教科书》里,揭示并强调了“病毒”与传染病的关联,称“肺结核由肺内生一种病毒,曰结核黴菌者而发”,“凡传染病皆另具一种病毒,而后发种种之病”(教科书译辑社1902年版,第77页、185页)。《大陆报》1904年第5号发表《病毒侵入之门》一文,将“病毒”区分为无机性与有机性两类,前者系指普通中毒之毒物,在体外即具毒性;后者专指“黴菌”,其能侵入人体,引起种种传染病。可见时人所称“病毒”,更多是指带传染性的“病菌”或病菌之毒,有时也泛指所有致病之毒,甚至还会与一般“细菌”概念混用。这是“病毒”概念传入中国时的早期情形。
1908年,颜惠庆在所编《英华大辞典》中,已明确将英文Virus对译为“病毒”一词,但当时的中文里,尚未生成有别于“细菌”病原体的现代专业“病毒”概念。那时,将肺结核、流行性感冒的病原体归于一般“病菌”,是颇为常见的医学误解。随着病毒研究的不断发展以及中西交流的逐渐加深,直到20世纪30年代初,中国医学界开始明确区分一般“细菌”病原体与现代“病毒”概念。
细菌学的系统引入与“细菌”概念的深入传播
20世纪以来,细菌学蓬勃发展,引起中国一些知识精英高度关注。《理学杂志》1907年第7期称赞细菌学“诚科学之中心点也”。1937年,上海真如法医研究所祖照基在《细菌学实习提要》一书序言中也表示:“细菌学在今日之地位,实为医学之基础,已巍然成为一独立学科,其重要固勿待赘言矣。”此等认识,无疑有助于“细菌”概念在中国的深入传播。不难发现,清末民初出版的不少伦理学、生物学、医学教科书或专著已开始积极引介国际前沿的细菌研究成果,并初步构建了相对完整的细菌学体系,这为“细菌”概念及早期“病毒”等相关概念的传播奠定了知识基础。
如1905年,湖北学务处发行的《伦理学》教科书收录日本医学家藤原道雄演的《细菌谈》一文,就可谓细菌学知识整体传播的早期代表。该文指出,细菌为极幽微之生活体,分为笠状菌、萌芽菌、分裂菌三类,栖息于空气、水草、土壤、人体各处。破伤风、结核等传染病皆由细菌通过不同路径侵入人体所导致,病者将经历潜伏期、前驱期,直至出现恶寒、战栗、体温升腾等症状。除了天然免疫,作者还介绍了人工注射毒素形成免疫质以及原理类似的血清疗法。此外,《细菌谈》一文还特别强调预防细菌类传染病需要社会各界共同努力,如政府应发布传染病预防规则,卫生当局要积极实施,公众需厉行清洁、消毒之法等,实际上已从社会公德和公共事业角度,触及现代卫生防疫问题(湖北学务处1905年版,“课外余谈”第31~37页)。
1908年,中华博医会出版了首部中文细菌学专著《学新编》,系美国医学家挨起挪著,文渊博翻译。1912年,先后在云南、广东多所医学堂担任细菌学教习的陈世华耗费10年之功,又翻译出版《波路氏微菌学全书》(内扉题名《波路氏微菌学》)。这两本早期细菌学专著更为专业、翔实地阐述了细菌学知识体系,尤其是关于“非病原菌”的系统介绍,有力地纠正了“细菌皆致病”的认知偏颇。可惜因内容生涩,传播有限,迄今未引起足够重视。
20世纪20年代之后,中国学者开始自己撰写细菌学专著,在专业知识构建和社会普及两个方面,都取得一定成绩。1923年,中国近代植物分类学奠基人胡先骕出版《细菌》一书,涉及细菌学略史及范围,细菌之界说、形态、分布,细菌之生活及作用、细菌与疾病等内容。作者特别注意到细菌学跨学科研究趋势,指出关注细菌与疾病关系者已分化为病理细菌学、卫生细菌学两派。此后,相关专著还有余云岫所著《微生物》(1920年)、姜白民所著《实用细菌学》(1922年),等等。
如果说以上著述更偏重于学术性,那么芝加哥大学细菌学博士、著名科普作家高士其于1936年出版的《细菌与人》一书,则在知识概念传播普及方面贡献突出。该书收录了高氏此前发布的29篇科学小品文,以浅显易懂、轻松诙谐的笔调向公众传递细菌学新知。比如《细菌的衣食住行》在解释“荚膜”概念时,就称细菌并非一丝不挂,也穿着薄薄的一层衣服,需染色才能看清。再如细菌凭借蚊蝇、老鼠等媒介传播,则被描绘为以它们为交通工具,四处旅行观光。其他如胡步蟾著《细菌与人生》(1933年)、司徒宗著《细菌与人类》(1945年),也都把“细菌”知识、概念与社会人生紧密联系起来,极大地丰富了国人对现代卫生、养生的综合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