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宾名片

　　黎传绪1952年12月出生，南昌市人。江西省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首席专家、江西省教育厅语言文字工作小组专家、国家培训计划“小学语文教育”首席专家、江西省语言学会副会长；江西科技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硕导，江西科技师范大学语言文字应用研究所所长；江西省高等院校名师、江西省省情教育专家、江西省高等院校（本科）精品课程《古代汉语》领衔；江西省政协特聘书法家、江西省书法教育专业委员会副会长兼秘书长。

　　特约主持人名片

　　彭春兰1948年生于吉林延吉，祖籍江西安福。江西日报社原总编辑、高级记者，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现为江西省记协副主席、江西省散文学会会长。出版散文集《走过千年》、《女人的眼睛看世界》等专著。

　　汉字类比赛缘何大热？

　　键盘时代让汉字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重新书写汉字激起众人共鸣，各种汉字类比赛成为全民盛宴。

　　彭春兰：由央视打造的第二届《中国汉字听写大会》正在热播，由南昌二中学生组成的江西代表队发挥出色，9月21日将亮相半决赛。此前，由江南都市报主办或承办、您作为裁判长或评委的南昌首届汉字听写大赛、江西首届成语听写大赛，也都引起了社会各界的高度关注，可谓掀起了一股汉语言旋风。能否谈谈，在键盘打字普及的当下，汉字类比赛为什么还能如此大热？

　　黎传绪：近来，全国上下已经掀起了一股强烈的民族传统文化之风。各地纷纷举办“汉字听写大赛”、“成语听写大赛”、“汉字英雄”等活动，甚至还有“诗词背诵大赛”、“传统文化名人挑战赛”等等，颇受欢迎，反映出广大民众对中华民族传统文化回归和复兴的强烈期盼。

　　汉字类比赛大热的社会背景，正是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中国梦”的具体表现。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要求我们努力建设文化强国。弘扬我们灿烂的文化，传承我们优秀的母语，是建设文化强国的应有之义。

　　改革开放三十多年来，在解放思想、学习外国经验的同时，不可否认我们曾妄自菲薄，甚至是自惭形秽，比如说对外语过度的热捧和重视。中考要考外语、高考要考外语，各学科相比外语的比重最高；考硕要考外语、考博要考外语，不论专业外语分数全国一条线。根据我们的了解，在校本科学生为了考硕，要用大半的时间和精力对付外语，因此，他们英语可能通过考硕，但是他们的专业水平却很难提高。文科类的硕士之中，有大部分人本科学的是外语专业，其专业水平就更难说了。著名画家陈丹青博导说过：如果要考外语，我自己连硕士也考不上。现在，画得好的学生，考不过外语；考得过外语的学生，画得不好。于是，陈丹青愤而辞去博导，在国内引起了很多人的深思。另外，各行各业所有的职称评定，不论专业都必须通过外语考试。我们曾经作过调查，参加工作之后还需要经常运用外语的人员，不会超过百分之五。事实上，即便是一些外语曾经考过专业8级的人，多年之后也会因为工作关系而将其放弃。不能不说，这是一种严重的浪费。

　　对外语的过度重视，也使得母语教育显得比较尴尬，几千年传下来的国学、书法课纷纷不见了。如今，随着电脑的广泛普及，智能手机的兴起，一方面汉字输入的简捷、快速、准确，使其成为大家离不开的工具；另一方面，键盘时代也让汉字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许多人能打字不能写字，能打字不会认字。于是，重新书写汉字激起了众人的共鸣，各种汉字类比赛成为新时期弘扬民族传统文化的全民盛宴。

　　汉字的生命力与魅力

　　多个时代，一度提出过运用汉语拼音、彻底废除汉字，但实践检验发现，汉语拼音不可能替代汉字。汉字不仅是人们的语言交际工具，还可以是最玄妙的书法艺术。

　　彭春兰：汉字类比赛，能够在电脑时代、智能手机时代吸引众多人的关注，应该说主要还是由于汉字自身的魅力使然。中华汉字文化是中华文明的结晶。黎教授能否谈谈汉字有着怎样的生命力？在当今社会，其魅力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

　　黎传绪：对汉字的认识，百余年来有翻天覆地般的变化。正因为这种冰火两重天的经历，汉字的生命力与魅力在今天才更深刻地重新显现出来。

　　甲午战争之后，中华民族才开始觉醒。一些志士仁人在探究中国落后挨打的根源，最后得出结论：中华民族的文化水平科技水平低下。究其原因，在于汉字。因为西方发达国家都是拼音文字、日本也是假名（即注音符号），唯独我们是象形文字。于是乎，陈独秀说得轻飘：“中国文字，既难载新事新理，且为腐毒思想之巢窟，废之诚不足惜。”鲁迅讲得决裂：“汉字不灭，中国必亡！”瞿秋白骂得狠：“汉字真正是世界上最龌龊最恶劣最混蛋的中世纪的茅坑。”

　　为了废除汉字，当时语言学界的大师们经过多年的探索，研究出一套注音字母。这套注音字母本质和拼音字母相同，至今仍然在台湾地区运用。

　　新中国成立后，我国一度确立了“汉字改革要走世界文字共同的拼音方向，必须简化汉字”的方针。1952年2月中国文字改革研究委员会成立，重点研究汉字简化问题，1956年公布《简化汉字表》，1958年实施《汉语拼音方案》。曾有过计划，上世纪60年代初就可以全面运用汉语拼音、彻底废除汉字，但实践检验发现，汉语拼音不可能替代汉字。现在，大陆使用简化字，我国台湾和海外华人使用繁体字，原本统一的汉字被分割成两个系统。作为语言文字工作者，我很期待中华民族历史上的第二次“书同文”。

　　现在，世界上很多语言文字学家都在重新审视汉字，都得出共同的结论：汉字（象形文字）绝对优于拼音文字，象形文字比拼音文字更科学。

　　第一、以形表义，易于理解、记忆。拼音文字以字母组合而成，能够表音，但是不能表义。象形文字本身就是“画成其物”，能够“视而可识、察而见义”，说白了就是一幅图画。举数例证明：

　　其实，世界上最古老、最原始的文字都走过“象形”之路，只是它们后来都因为陷于绝境而改走“拼音”之路，唯有汉字修得正果。

　　第二、以其形象，促进大脑发育，开发早期智力。科研成果显示，认识汉字能够促进少年儿童的大脑发育。研究证明：拼音文字是由大脑左半球来处理的，所以拼音文字叫“单脑文字”；汉字是表意文字，其中大部分的形声字的声符又具有注音作用，所以既可以由形知音，由左脑来处理，又可以由形知义，由右脑来处理。例如“注”字，形符“三点水”表示字义和“水”有关，声符“主”表示读音。因此，汉字是“复脑文字”。

　　第三、汉字书写能够成为艺术。由于汉字是象形文字、是一幅幅的图画，有上中下、左中右、半包围、全包围的各种结构，有几百个偏旁部首，有近百个笔画，因此形体变化无穷，古人有云“一字一法”，还有线条笔画可以无限变化。因此，汉字不仅是人们的语言交际工具，还可以是最玄妙的书法艺术。中国书法是中华民族独有的艺术瑰宝，你看英文法文俄文德文等等拼音文字，鲜少看到书法作品吧？

　　赣方言是宋元时期语言的活化石

　　有位语言文字学大师说过，要想知道唐代人是怎样说话的，请听潮汕人说话。我们也可以自豪地说，要想知道宋代人是怎样说话的，请听南昌人说话。就对中华民族古代语言的传承来说，赣方言在全国的方言中是首屈一指的。

　　彭春兰：说到书法艺术，我们江西人颇为自豪，江西是文化大省，历史文化积淀深厚，历代名人辈出，不仅出过很多书画大家，也有不少字、词、成语与江西有关，那么，我们江西为汉语言的发展作出了哪些贡献？

　　黎传绪：书画艺术我就不说，黄庭坚、八大山人等等举世皆知。这里我想重点谈谈赣方言对汉语言作出的贡献：赣方言至今仍然保存着中华民族至少五千年来语言发展的脉络，赣方言是中华民族宋元时期语言的活化石。我们可以自豪地说，要想知道宋代人是怎样说话的，请听南昌人说话。就对中华民族古代语言的传承来说，赣方言在全国的方言中是首屈一指的。

　　先简单解说一下江西方言。笼统而言，除了与邻省交界地区受外省的方言影响之外，江西绝大部分地区说的都是赣方言。前些年，有些人认为赣南一带说“客家方言”。其实在上世纪40年代，中国语言学界的“三巨头”罗常培、赵元任、李方桂就撰文论证：赣南一带所说“方言”和赣方言是同系异派而已。

　　赣方言是一个“基本性质相同、分支特点各异”的总概念，由于地区不同，所以分支也不同，虽然千差万别，就根本而言，还是隶属于“赣方言”。由于两千年来南昌一直是江西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赣方言以南昌方言为代表。

　　今天的江西人，其祖先绝大多数都是从北方中原地区迁移来的，历时大约从西汉末年一直延续到元代。迁徙到江西崇山峻岭的中原百姓，带来了他们当时的语言。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使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绝。没有其他语言的影响和干扰，所以，他们的语言一代一代地传承下来，一直延续到今天。这是赣方言形成的根本原因。

　　为了证明我们江西人今天说的仍然是宋元时期的话，随意选择两首宋诗。如果用普通话来读，完全不能合辙押韵。但用赣方言来读，朗朗上口。如宋·苏轼《琴诗》：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宋·黄庭坚《竹枝词》：浮云一百八盘萦，落日四十八渡明。鬼门关外莫言远，四海一家皆弟兄。

　　汉民族的语言，是伴随着人类的发展而发展的，其历史极其久远。学术界把汉语史分为史前的“原始汉语”、商代的“远古汉语”、从西周到汉末的“上古汉语”、从魏晋到唐五代的“中古汉语”和从两宋到清末的“近代汉语”。仅举两例来证明。

　　1.上古汉语没有声母“f”，只有“b”“p”。普通话说“孵（fu）小鸡”，江西人却说“袍（pao）鸡崽子”、“袍（pao）鸡婆”；普通话说“浮（fu）起来”，南昌人却说“刨（pao）起来”等等，这就是上古汉语在赣方言中的遗存，而在其他方言中几乎早已绝迹了。

　　2.上古汉语没有声母“z”,更没有“zh”，只有“d”。江西（主要是抚州）人不说“养猪（zhu）”,却说“看（kan）都（du）”。上古汉语的这种语言现象至今依然完整地遗存在抚州及其周边地区，全国绝无仅有。不说“抚州（zhou）”说“抚丢（diu）”,不说“野崽”说“野德（de）”。抚州人把“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说成“低低为低低，不低为不低”，很多抚州人并不知道他们所说的话竟然是先秦时期的语言。

　　古代汉语向现代汉语发展的趋势是逐渐模糊化简单化。比如说香港人说话，古代所有的程度副词几乎都消失了，只有一个“好”字了之。诸如：“好红”“好绿”“好长”“好短”“好Q呀”“好好啦”等等。

　　江西方言至今保存着古代汉语各种语法方式的程度修饰，准确、生动、形象。例如：

　　橘绿——像橘子一样绿。橘子在没有成熟之前，是绿色。

　　鳝黄——像鳝鱼一样黄。鳝鱼的腹部是黄色。

　　搭厚——因为有一大搭而厚。搭，是江西方言，入声，表示叠起来有一定的高度。

　　冻明——因为结冻而透明。常见的是肉汤、鱼汤，结冻后会透明，即江西人常说的肉冻子、鱼冻子。

　　蓬松——因为蓬起来而松。

　　炫红——红得耀眼。

　　飘轻——轻得可以飘起来。

　　摎（jiu，读如南昌方言中的“揪”）韧——柔韧得怎么咬也咬不断。

　　语言是艺术，和所有的艺术一样，有艺术水平的高低不同。评判标准是准确性、生动性和形象性。成语是汉民族语言中的经典，我们的赣方言或许并不比成语逊色，例如成语中有“对牛弹琴”，赣方言中有“对壁呵气”，都很生动形象。

　　我曾经把普通话比作“纯净水”，寡淡无味，因为它仅仅是人们的交际工具；把方言比作是“久酿老酒”，意味绵长，因为它不仅是交际工具，而且饱含浓郁的家乡亲情和亲人之间的亲情。

　　普通话和方言虽然都是交际工具，但是它们使用的对象和场合并不相同。我认为，我们每个人应该既会说标准的普通话，又会说纯正的家乡方言。在公众场合说普通话，和家人亲友老乡说方言。

　　赣方言对古代中华民族语言的传承，是对民族文化的卓越贡献。虽然赣方言确实不如普通话那么好听，但是它内涵丰富，历史悠久，是汉民族古代语言的活化石。我想，我们江西人如果都知道这一点，一定会增长我们江西人的自豪感。

　　民族文化是民族进步之根

　　弘扬民族优秀传统文化，首先需要有正确的认识。民族的认同，取决于民族文化的认同。

　　彭春兰：从汉字到汉语言，无疑都是穿越历史风云的文化瑰宝，尤其是生动而富有内涵的成语大全，字字珠玑，无不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这些都是我们中华民族优良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我们也看到，互联网时代大潮澎湃，正在迅速改变人们的生活，汉字文化的传承同样面临严峻挑战。请问您对此有何解读？

　　黎传绪：现在和汉字、成语等等相关的大赛，一般还仅限于听写的层面。希望今后再向汉字的造字渊源、词义的延伸层次发展，那么就能使人们更加认识到我们汉字的无与伦比。比如说“羡”字，能写到上面是“羊”、下面是“次”，那是低层次的能力。如果能解说上面的“羊”是烤熟了的全羊，焦黄的、油滋滋的、肉香四溢；右下方是一个张开大嘴巴的站立着的人；左下方原本是三个点，是从大嘴巴里流下来的涎。这就是江西人经常说的“羡（读‘欠’）得难过”的“羡”、“羡（读‘欠’）得要死”的“羡”，这个水平就非常高啦。

　　弘扬民族优秀传统文化，首先需要有正确的认识，民族优秀传统文化必须伴随着民族的伟大复兴一起弘扬。民族的认同，取决于民族文化的认同。民族文化是民族进步之根。

　　经济、社会快速发展的进程中，我们忽略了民族传统文化。一些年轻人说起文化多是对外国文化的盲从，言必美国大片、日本动漫、韩国电视剧。因为对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无知，进而无理智地排斥。

　　时代变迁的过程中，我们收获了很多，也失去了不少，特别是一些优秀的传统道德、行为规范，还有历史文化建筑的保护、非物质文化的传承、地方特色文化的发掘整理开发利用等等，不一而足。

　　从本学期开始，全国的义务教育阶段，书法教育将全面进入课堂。教育部要求：书法教育应培养学生正确的写字姿势，养成良好的书写习惯。一至三年级着重培养学生硬笔书写能力；三年级开始，过渡到硬笔软笔兼学，学生要用毛笔书写楷书，临摹名家书法，从书法作品的内涵、章法、结构、笔法等方面鉴赏历代重要书法家作品。此外，明年起，江西考中级职称也不需要考外语了。这些都是可喜的进步。

　　作为弘扬民族文化的探索和实践，我们完全可以相信，伴随着“中国梦”的实现，民族文化一定会更加兴盛更加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