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文标题】The Role of the Overseas Chinese Media

　　【作者简介】李大玖，新华社北美分社特约记者，中国人民大学新闻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

　　【内容提要】长期以来，海外华文媒体被视为中国媒体在海外的分支或者中国国内媒体在海外的延伸。本文在大量的实地考查基础上，提出海外华文网络媒体是一个具有跨文化传播特征的特殊的大众传播媒介体系，具有边缘文化特征，它是海外华人居住国统治者的需要，无可避免地受到居住国主导文化的影响，同时又是中华文化在海外的异地再生，与中国两岸四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服务于海外华人的信息需求和精神需求，是一项社会公益事业。

　　Overseas Chinese media is considered part of China's domestic media branch or overseas extension. This paper, based on local observation in the USA, proposes that the overseas Chinese media is a cross-cultural mass media system with cultural characteristics. It is inevitably influenced by the dominant culture of the country, but is also a rebirth of Chinese culture overseas. It is inextricably linked with Mainland China, Taiwan, Hong Kong and Macao. It meets the demand of the information and culture of overseas Chinese. Ultimately, it is a public benefit enterprise.

　　【关 键 词】海外 华文媒体 地位 作用 Overseas/Chinese media/Position/Role

　　一、边缘人的边缘文化产物

　　西方学者将报纸等大众传播媒介视为“第四种权力”，美国政治学者认为，“无论偏向与否，新闻与电子传播媒介在我们的政治和文化体制中始终有影响的力量。传播媒介的巨大力量能与政府三大部门分庭抗礼。”[1]这种理念也深刻影响着西方新闻业界与学界w。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门前普利策塑像的大理石基座上镌刻着这样一段话：

　　我们的国家与报业休戚相关，沉浮与共。报业必须有能力、大公无私、训练有素、深知公理并有维护公理的勇气，才能保障社会道德。否则，民选政府就会徒有虚名，成为一种赝品。报业的谩骂、煽动、虚伪、专横将使国家与报业一同堕落。塑造国家前途之权，掌握在未来新闻记者的手中。

　　这种观念在西方传播学界占主导地位，认为大众传播媒介于私人领域和国家领域之间，并以专业的精神，负责信息的搜集、处理、传播，以影响有关公共利益决策的形成。对于西方社会主流媒体来说，这种理论有较多实践空间，但对于一个国家外来移民群体所创办的本民族文字媒体，若要承担起如此的社会责任，实在是勉为其难；与主流媒体相比，它们更属于社会边缘文化现象。

　　在海外的华文媒体，处境相似。海外华文媒体以中文为传播导体，活跃在海外华人中间，是世界各国的大众传播媒介的一个分支，其地位和作用都较为特殊。首先，它以居住国多数民众都看不懂的语言，服务于少数族裔，游离于当地主流媒体和主导文化之外，不可能像主流媒体那样属于“第四种权力”，拥有“塑造国家前途之权”（少数以华语为官方语言的国家和地区除外）；其次，它与祖国文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中华文化的异地再生，但是又不可避免地受到当地主导文化的强烈影响，在意识形态、价值观念、文化认同等等诸多方面都与祖国和居住国的主导文化和主流媒体有着巨大差异。

　　初到海外的华人，生活在非母语的社会环境中，作为边缘群体，与主流社会沟通常常出现困难和障碍，对陌生的复杂的社会现象感到迷惘，自身的孤独感、文化的不适应带来的焦虑感，远比生活在母语文化氛围中的人更为强烈。以美国为例，美国人口局2008年9月公布统计数据显示，76%的美国华人以说中文或其他语言为主，42%的人英语不好，完全使用英语的仅占24%。①特别是那些刚刚走出国门的新移民，历经艰辛寻找自己的人生梦想，有着强烈的求生存求发展的热情和渴望，迫切需要了解当地社会，寻找进入当地社会的契机。这些人对于海外华文媒体的依赖比母语文化背景中受众对大众媒介的依赖更为强烈。美国学者德弗勒和鲍尔·基洛奇（De Fleur &Ball Rokeach）于1976年提出的媒介依赖理论（Media Dependency）也印证了这一点。该理论将媒介作为受众-媒介-社会这一系统中的一个有机的组成部分进行考察，认为受众依赖媒介提供的信息去满足他们的需求并实现他们的目标。个人受谋求生存与发展这两种基本动机的驱使，树立起三种目标：理解（自身与社会），确定（行动与互动）方向，并获得（社交与单独）娱乐。这些目标的实现有赖于个人接触媒介控制的信息资源；社会的变动越剧烈，对人造成的不确定感也越强，受众对媒介依赖就越深；社会愈复杂，大众媒介在社会系统中担负的功能越多，受众对大众媒介的依赖也会越深。海外华人所处的环境与理论中所阐述的社会剧烈变动和其所感受到的不确定感较为匹配，因此，异国他乡所带来的孤独寂寞和精神苦闷，对母语文化的回归与依恋成为非常重要的个人精神支柱。而海外华文媒体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这些人对信息的苛求，客观上也服务于上述三种目标的实现。

　　二、具有跨文化特征的特殊传播媒介体系

　　（一）居住国主流社会对移民统治的需要

　　美国的第一份华文报纸《金山日新录》由基督教所办。19世纪40年代末，中国东南沿海居民以契约劳工的方式被骗到加州充当苦力。由于工资低，工作与生活条件极端恶劣，许多华工痛苦不堪，结伙逃亡甚至自杀。当地的基督教教会在华工最集中的旧金山出版了华文周报《金山日新录》。该报的办报目的，据该报的发刊词称，是“将逐日华夷货物，官衔事件，一一用唐字缮写”，使“商贾利，见闻资，舆情达，官事通，而于唐人未必无小补”[2]。

　　基督教是美国社会的精神支柱，也是这个国家在三权分立的政治制度之外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最高权力。上引发刊词中的观点，反映了美国基督教会的传统做法：向那些有困难的人提供帮助，使那些接受帮助的人纳入它所需要的轨道。所谓的“商贾利”、“见闻资”、“舆情达”就是为困苦中的华人提供信息服务；所谓的“官事通”，就是向华人介绍美国的社会制度、法律常识，帮助华人融入美国社会。这份最早的华文报纸从创办之日起就承担了沟通华人和美国社会的桥梁作用，它是双重需要的产物：既是美国主流社会对华人进行统治与管理的需要，也是华人为了满足自身信息需求的需要。

　　（二）因应移民的精神需求与信息需求而发展

　　此后一百多年里，美国的华文媒体有了长足的发展，到现在已经形成了以数家日报为中心，周报、月刊、电视、广播、网站遍布全美国的庞大媒体网络。几乎所有华文媒体都延续了早期《金山日新录》的办报方针，宣称自己承担起为移民了解美国的责任。所不同的是，主办者的角色发生了根本转变：由华人自己创办的媒体成为华文媒体主流，媒体的立场发生了变化，其功能和作用也从主流社会向华人灌输信息，变为从华人的需要出发向华人提供有价值的信息，同时为满足华人的精神和文化需求服务。

　　《世界日报》在该报的网站About Us中强调该报的办报宗旨：

　　以服务所有海外华人为志职，一方面协助新移民跨越鸿沟，逐步迈向主流社会，另一方面满足其精神需求，增进生活品质，维系中华情感。

　　该报纽约分社社长李厚维在创刊30周年时进一步解释其办报宗旨为：

　　世界日报关怀全体华人的福祉与需要，我们对自己的角色有明确的定位——我们不但是北美华人最主要的中文信息来源，是联系华人与母国社会的精神脐带，同时，我们是华人与美加主流社会之间的沟通桥梁，这是我们责无旁贷的重任，我们时时刻刻以此自勉。②

　　所谓的“精神脐带”和“沟通桥梁”，以形象的语言说明了海外华文媒体在祖国与居住国的结合点上的特殊作用和多元性质。它服从于当地法律法规和主导文化，同时又满足海外华人的怀旧思乡情绪，服务于海外华人政治、社会、经济、文化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需要，为海外华人提供祖国和居住国的各种信息。对于居住国的统治者而言，它是政府的统治工具，是政府与华裔族群沟通与交流的最重要渠道；对于海外华人而言，它既是信息来源和精神寄托，又是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表达自我，展现自我，实现与社会沟通交流的平台；对于祖国而言，它与中国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是最关注中国的海外大众传播媒介，是中国与海外华人建立联系与交流的最重要渠道，也是中国发挥国际影响力，塑造国际形象，增强民族凝聚力，发挥中国软实力的重要途径。

　　三、海外华文媒体发展瓶颈

　　海外华文媒体从创刊到现在，发展道路异常艰难曲折。

　　海外华文媒体受中国国际关系和国际形象影响较大。作为移民媒体，海外华文媒体具有边缘化的特点，其繁荣与发展始终受着中国与世界各国关系、以及整个中华民族国际地位的制约。20世纪中叶，受国际政治发展大局势的影响，泰国、菲律宾、印度尼西亚等国家都曾经勒令海外华文媒体停刊；越南、老挝、柬埔寨也出现过类似事件。

　　美国是一个多元化国家，在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下，移民媒体的发展获得了相当大的自由空间，但是美国华文媒体的发展同样受到中美关系的直接影响。美国爱国华文媒体在冷战期间经历了各种困难。在臭名昭著的麦卡锡时代，《美洲华侨日报》因刊登侨民可以通过南洋商业银行和香港中国银行给中国的亲友汇款的广告，社长、银行负责人及持股人被美国司法部门控告违反《外资管理条例》与《对敌通商法》，主要负责人梅参天于1954年被判刑一年，报社被罚款2.5万美元。

　　海外华人居住分散，因不同的地域文化和时代背景而分裂成不同的社群，也是海外华文媒体发展的不利因素。传统媒体的发展依赖于都市化人口——城市化商业环境和一定数量的读者群。海外华人分布在世界上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许多人散居在华人很少的地区，迄今为止，海外华文报业集中在华人相对密集的大都市发行——纽约、洛杉矶、旧金山、温哥华、多伦多、悉尼、巴黎、伦敦、东京、曼谷、雅加达等等，许多散居世界各地的华人看不到任何华文报纸；华人大多保留着强烈的地域性历史文化传统，来源各异，生活在不同的国家和地区，受地缘政治影响，同时又由于中国近百年来社会动荡，个人经历、政治历史文化背景的差异，形成不同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念，分裂成许多种不同的社群，各自独立各自为政。传统媒体一般都服务于某些特定的群体，有着明显的地域性特征和社群特征。

　　资金缺乏是海外华文媒体发展的最大瓶颈。几乎每一个国家每一个地区的华文媒体都有特定的受众群体，传统报业很难超越地域的局限，超越华人自身的政治文化分歧，服务于所有不同来源不同背景的海外华人。而读者人数的限制，使得媒体依靠自身盈利求发展相当困难。与世界各国的主流媒体相比较，海外华文媒体面临的发行困难要严峻得多，而发行困难的结果必然将导致资金困难，因此许多由个人出资或者集资创办的报纸和电视台经常倒闭，有些媒体立足未稳就被迫关门。

　　与中国国内主流媒体，或者《纽约时报》这样的美国主流媒体相比较，海外华文媒体的发行量和广告收入犹如九牛一毛，呈现显著的边缘媒体特征。美国《编辑与出版人年鉴》数据显示，海外华文报业龙头老大《世界日报》美国日发行量为13万份，其他报业数字更少，很多报纸不过发行几千份甚至几百份。很多华文周报今天创刊，几个星期以后就资金难以为继，被迫关门。发行量小，直接影响广告收入。海外华文媒体的主要广告来源于华人客户，很难吸引居住国大公司广告。除了台港报系的报纸和极少数华文网站有一定的盈利外，多数华文媒体和网站利润极其微薄，有的甚至在无利或者亏损的状况下勉强维持。尽管过去30年海外华人的经济实力不断增长，人均购买力不断上升，但是海外华文媒体的广告来源始终未能突破传统的华人商业范畴——始终局限在区域性、生活服务性广告方面：餐馆、医生、律师、会计师、旅行社等等。北美地区广告大户如汽车、全球知名品牌服装等等基本不在华文媒体中做广告。能够与专业广告公司签约，有稳定的广告来源的华文媒体屈指可数。与传统报业相比较，网络媒体的广告经营更加困难，由于受众覆盖面广泛，人口分散，在华文报业集中的大城市，网络媒体缺乏与传统报业竞争的能力，很难获得针对特定区域性受众的广告。

　　海外华文媒体微利或者亏损运转的根本原因，主要是海外华人分布状况和华人特殊经济结构造成的。早期华人以从事小型生活服务行业者居多。最近30年，海外华人从事跨国贸易人数持续上升，但是跨国贸易不需要通过居住国广告打通销售渠道。海外华人日益增长的经济实力未能直接为华文媒体跨越性发展带来所需的强大的经济利益。

　　四、角色定位：社会公益事业

　　海外华文媒体是一种介于祖国与居住国之间的特殊大众传播媒介体系，是一种弱势文化，服务于弱势群体，需要政策性扶持，也需要祖国和居住国社会各界的支持，定位于服务海外华人的社会公益性事业比较切合实际，此定位类似于西方的公共媒介事业。如，西方国家的公共广播电视强调以保障公共利益为根本宗旨，覆盖面广，满足不同层次的观众期待，关注少数派和弱势群体，关心社区生活和民族特性。英国传播学家丹尼斯·麦奎尔（Dennis Mcquail）将公共广播电视归纳了七个特征：服务的普遍性、内容的多样性、编辑的独立性、社会责任至上、高质独特的文化内容、公共财政、经营的非营利性。西方国家公共广播电视经过近100年的发展，在法律保护、运营模式、节目制作及组织结构等方面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体系，为中国媒体走向海外，创办一流海外华文媒体提供了一些值得借鉴的经验。

　　美国公共电视台Public Broadcasting Service（PBS）为非盈利性质的大众传播媒介，成立于1969年，拥有覆盖全美的354个地方电视台，在加拿大也有电视网。总部设在德国的GFK消费调研公司的一项调查显示，PBS为全美国最受信赖的公共机构。在经费营运方面，联邦政府补助占年度经费的15%到20%；州政府和地方财政提供25%到29%的补助，其它经费来源于会员费和各种社会公益性筹款。

　　中国媒体走向海外，创办新型海外华文媒体，可以根据海外华文媒体的特征及其规律，参照PBS模式加以改造，以灵活的集资方式和专业化科学化管理，吸引海外专业人才参与管理，作为服务于海外华人的社会公益事业，促进中国与世界的跨文化交流，让世界了解中国，让中国了解世界，服务于海外华人，帮助海外华人融入居住国主流社会，构建中国与世界之间的桥梁和纽带。

　　注释：

　　①（美）美国华人重安居轻娱乐家庭收入高于平均水平，侨报网www.usqiaobao.com，2008-10-1.

　　②（美）李厚维.《世界日报》成立30周年纪念特刊，世界新闻网，chineseworld.com.

　　【参考文献】

　　[1]（美）詹姆斯·伯恩斯等著，陆震纶等译.民治政府[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486.

　　[2]程曼丽.海外华文传媒研究[M].北京：新华出版社，2001，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