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读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印象最深的,不是开头,而是结尾: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在一个奇异的瞬间,感觉破译了命运的密码。他想起羊皮纸手稿上的一句话,跟他曾经亲闻亲见的,这个家族的兴衰,完全相符:“家族中的第一个人将被绑在树上,家族中的最后一个人将被蚂蚁吃掉。”然后,他找到那些羊皮纸手稿,迫不及待读起来。他毫无困难地读懂了整个家族的历史。在越来越强烈的飓风里,他拼命往后翻书,越来越接近关于自己的描述。他想弄清楚自己的死亡日期和死亡情况。就在他读完最后一行、明白了自己结局的瞬间,结局同时到来,整个城镇被飓风扫平。

　　抛开原书的一切隐喻、背景和微言大义,假设这就是“读书”行为本身,那么,当世界末日来临时,当一切终将归于虚无,读书的意义何在?当一切都将同归于尽,被彻底抹掉,一切都将永远不会重现,为什么还要坚持读下去?是为谁,为什么而读?

　　红楼中,宝玉最被诟病的行为,就是不肯读书。愚顽怕读文章。老爷打他,袭人劝他,众人讪他,都是因不喜读书。宝玉当然不是不读书,根据书中情节,可以替他开一个不完全书单如下:四书、五经、左传、国策、公羊、谷粱、庄、骚、文选、欧阳修、温八叉、李长吉、白乐天、西厢、古今小说、传奇角本、古今人物通考、各类诗文集等等。尤其喜读杂书,杂学旁收。足抵得过半个古典文学博士了。他所不喜的,只不过是举业时文八股那一类。也就是仕途经济、立身扬名,类似于今日之“成功学”的书。为什么大家那么重视这类读书?因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负担着整个家族兴旺的使命,亦即所谓为家族崛起而读书。所以可以理解贾政为什么会恼羞成怒、大打出手。

　　可是宝玉读书的目的显然不在此。他喜读西厢,完全是因为人生阶段正好走到这里。书里“落红成阵”的句子,正好和眼前风景相应:只见一阵风过,把树头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的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然后黛玉就来了。“倾国倾城貌,多愁多病身”,也恰好和心事对应。他喜读南华,也正因为触动了“焚花散麝”的心思,所谓“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每一本书,每一个心有所动的句子,都与个体生命的觉醒和战栗互相呼应。当然,这两个例子,只是生命的片段。

　　回到《百年孤独》,奥雷连诺·布恩蒂亚之所以如此沉迷于阅读行为,在世界末日的暴风雨中仍不放弃,正是因为他读的不是普通的书,而是自己的命运。人类对自身,永远充满好奇。而人类留下的文字,深藏着命运的各种密码。阅读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在各种文字里,寻到自己,印证自己,指引自己。比如一千多年前,有人写下这样的句子:“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我们已经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忧惧。同时,也明确接收到了他留给我们的善意:“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另一个人则写:“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这个人我们知道名字,但也早已无法表达谢意。时空永隔。

　　唯有替内心读书,明白自己的生死所以,才是向天地间智慧文字致敬的最好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