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长在农村，记得很小的时候，见放牛的人坐在牛背上，我也要上去。但是使劲跳起来也够不到，拽着牛尾巴也上不去。那个人下来，扳着两只牛角向下按，口中吆喝着几句，牛顺从地低下了头，低到快贴近地面。他教我双手抓住牛角站到牛头上，那牛便慢慢地抬头，直到我爬到背上骑好，它才行走，我高兴极了。牛是温顺的动物，但是也有脾气。有一回，我在放学的路上，见到两头牛格斗，用头相互格抵，还不时碰撞，摆动牛角，眼睛都红了。放牛的人使尽全力拉缰绳，也分不开，后来还是点燃大扫把，插入两条牛中间，连拉带赶，才罢了。炎炎夏日，农民忙着抢收抢种，耕牛也没有歇时，我曾经看见牛梨田时走到地头，见了水塘，便不听使唤，拖着梨径直到塘边，伸着脖子饮水，耕夫连忙解开梨，牛扑通一跳，汪在水中，舒舒服服地泡澡，好一会才肯上岸。

　　牛有灵性，特别是经过驯化的成年牛。它能听懂主人的语言，体察人的动作，与人高度协调。如：“咧咧”是向左转，“哒哒”是右转，“喔喔”是停，“哈是”是加油、用劲的意思。对于耕夫口念的这些词句，牛都能听懂并照做；它还能知道避免伤害人，有年夏天的晚上，我与另外三人一组，车水给稻田灌溉，二人一班轮流。水车是一种汲水的农具，二人一左一右，手握车拐，快速拉动车轴，带动车幅汲取河水通过车厢上行，清澈的河水，便哗哗地流入干渴的稻田。车水很费力，我轮休时，便倒头在田埂上睡着了，黎明时分，村里的牛把式赶着牛出来梨田，走到我睡的地方，牛停步不前，任凭人在后面鞭打吆喝，就是不动步。奇怪，牛把式上前一看，原来地上躺个人，我被叫醒才知好险被牛踩了，从此我对牛更加喜爱。

　　一九六九年夏季，家乡遭遇特大水灾，农田全部被淹没，房屋大多数倒塌。为了保护耕牛，县里决定安排灾区的耕牛去山区放养。我积极要求前往，某天清晨，我牵着村里的牛随队出发，大约六七个人，五头牛，排列一纵前行。走了一百多里到达舒城县晓天镇的九井，大家被分散到各村庄。我到羊山，那里山多田少，牛棚在半山腰，二间茅草棚，无门遮挡。头晚，我在睡梦中突然惊醒，听到狼嚎，十分害怕，此时牛也起来，对着门噗粗气，摆出要格斗的架式，所幸狼并没有到这边来。山区路窄坡陡，放牛时行走不便，我要在前牵着，防止牛失前蹄跌倒。牛也很小心谨慎，边吃草边慢走。每当牵着吃得溜圆的老牛，来到山涧的水边，牛尽情的饮水，有时还躺在水中，享受着山溪的清凉。我也能观看山中的景物，夏日里山中的云雾特别好看，或在山腰，或在山顶，或轻薄如白纱，或沉重似浓墨。飘浮不定，云卷云舒，变幻无常。有时在雨后还可以看到绚丽的彩虹，如一座七色彩桥，架在两峰之间。日落并不比日出逊色，火红的晚霞为大山披上一层灿烂的暮色，令人如痴如醉。夏日之山，是一幅美丽的画。

　　山区的人民很善良，还管我们吃饭，就是挨家吃一天三餐。当时山区不富有，但都把我当家人一样，同桌子吃饭。一个多月后，村上来人替换我。告别了老牛和山村的人们，我踏上回家的道路。

　　次年，家乡灾后重建，我进入中学读书，第二年冬季，我年满十六周岁，参军到了南京部队。从此，没有机会和老牛相伴了，有时只能在图画中看看老牛的形象了。我最喜爱看唐代大画家韩滉的《五牛图》。画中的五只牛或行或立，或正或侧，或俯或仰，姿态生动，将牛憨态可掬的模样描绘得惟妙惟肖，令人拍案叫绝。

　　我常想，牛吃的是草，埋头耕作，任劳任怨，善解人意。古往今来，人们对牛是很喜爱的，不仅农民和画家，文学家也如此，如：宋人孔平仲《禾熟》一词：“百里西风禾黍香，鸣泉落窦谷登场。老牛还了耕耘债，啮草坡头卧夕阳。”高度赞美牛的奉献精神。鲁迅的“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儒子牛”更是使牛的精神得到升华，至今人们还常用“孺子牛”来比喻心甘情愿为人民大众服务，无私奉献的人。随着我国农业现代化的进程，多数农村包括我的家乡已经告别了耕牛时代。昔日吆喝着耕牛去犁地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为鼓励农民购买农业机械，国家还出台了系列补贴政策，多数地方，铁牛替代了耕牛，这是社会的进步。据《汉书。食货志》记载：西汉武帝时，搜粟都尉赵过在陕、甘一带推广牛耕和“以人挽犁”，提倡“代田法”。这是史籍明载的第一次大规模推广牛耕技术。因此，自从西汉至今，耕牛对我国农业的贡献是巨大的。耕牛的历史功绩和奉献精神必将被人们世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