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中办教育,文人的教育梦只能是支离破碎,满含酸楚与叹息。

　　20年代初美国著名学者杜威来华讲学,一个夏日的午后,杜威同其两名中国弟子胡适、蒋梦麟在北平西山游玩。无意中他们看到一只屎蜣螂正在推着一个小小的泥团上山坡。它先用前腿来推,然乎又用后腿,接着又改用边腿。泥团一点一点往上滚,后来不知怎么一来,泥团忽然滚回原地,屎蜣螂则紧攀在泥团上翻滚下坡。它又从头做起,重新推着泥团上坡,但结果仍旧遭遇同样的挫败。它一次接一次地尝试,但是一次接一次地失败。胡适和蒋梦麟都说,他的恒心实在可佩。杜威却评价道:“它的毅力固然可嘉,它的愚蠢却实在可怜。”这真是智者见智,仁者见仁。同一东西却有不同的两面。众所周知,杜威是典型的西方实用主义哲学家,而蒋、胡皆为地地道道的东方学人。西方惋叹屎蜣螂之缺乏智慧,而东方则赞赏它之富于毅力。以此综观民国那一代教育家的历程,他们何尝不像这推着泥团上山坡的屎蜣螂呢!满怀教育救国的梦想,虽屡受打击,一次次随着泥团翻滚下山,却毫不气馁,又一次次重新开始,向上攀登,以东方人特有的毅力为中国之教育振兴鞠躬尽瘁。然而,也许是造化弄人,抑或是时势使然,他们的教育梦一直是支离破碎,满含酸楚与叹息。

　　不妨还是从蒋梦麟说起。1926年,因谴责段祺瑞政府在“三·一八”惨案中的暴行,蒋氏遭到威胁,迫不得已,他离开心爱的北大校长职务,南归浙江。此时北伐战争已是势如破竹,不久,浙江省政府宣告成立,蒋被任命为省政府委员兼教育厅长。上任伊始,蒋就致力于恢复长期以来因战乱停滞的浙江教育事业。在他带领下,全省建立起职能明确、规范有序的教育行政体系。接着,蒋认识到师资队伍是地方教育事业能够长期发展的根本所在,于是在考察陶行知所主办的晓庄师范的基础之上,主持创建了30年代闻名省内外的湘湖师范。此外,在其不懈努力下,浙江大学也于此时拔地而起了。

　　短短一年多内,蒋为浙江教育事业做出了令人瞩目的成绩,自然得到了国民政府的首肯。次年,国民政府任命他为教育部长。然而,正当蒋梦麟踌躇满志欲图实现自己教育救国梦想的时候,他却遭受到国民党内部分元老的非难,成为教育界派系斗争的牺牲品。20世纪20年代中后期的民国教育界,内部实际上派系林立,按照教育背景,大致可划分为以蔡元培、李石曾、蒋梦麟为代表的欧美派,以丁惟汾、经亨颐为代表的留日派,以及未出国门的本土派。三方之间由于利益不同和教育理念的差异时常发生纷争,作为教育部的掌门人,蒋不幸卷入这场无止境的“暗战”当中。

　　1930年10月,中央大学学生因反对日本的无理行径,发动学潮。蒋梦麟得知后立即将详情转告蒋介石,听候其裁断。而蒋的这一举动却激起了以中央大学校长张乃燕为代表的留日派及本土派人士的强烈不满。张甚至公开致函蒋梦麟,责难道:“小小学潮,何以电奉化报告,意果何据?……小事大报,动劳主席,教部岂非虚设?”两人矛盾趋于激化。11月25日,国民政府调任朱家骅出任中央大学校长。

　　这样一来,蒋梦麟触碰到了隐藏在教育界的那根敏感的派系神经,自己也因此坐在了火山口上。对于中央大学易长一事,元老们意见相左,互不买账,为了平息纷争,蒋唯一可做的便是引咎辞职而已。蒋辞职前夜,国民党元老吴稚晖突然来访,就中央大学易长之事痛斥蒋梦麟办事不力。临走前,吴稚晖指着蒋梦麟厉声而言:“你真是无大臣之风!”

　　就在蒋氏教育生涯横遭顿挫之际,昔日与其争锋的前清华大学校长罗家伦却空降中央大学,接管这个烂摊子。之前中央大学于不到两年内,居然七易其长。首都(南京)大学居然乱成一锅粥,这怎能不让教育部的头头们大伤脑筋,思来想去,他们最终决定启用做事雷厉风行的罗家伦。教育部长朱家骅亲自为罗打气,表示全力支持他执掌中大,希望罗“放手去干”,　并说:“我逼志希担任中大校长,苦了志希,救了中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