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鲁院上学时，正值北京的秋天。常常独自一人去红领巾公园散步。后来有了伴，甘肃的诗人王琰、陕西商洛的诗人冀卫军。一天傍晚，卫军拖了安徽的作家李国彬来，走了一半，国彬就逃了。

　　离校不久，便知他创作的电视剧剧本《徽州女人》《欧阳修知滁》已经完成拍摄。新近又创作了中篇小说《1965》《一半是狗吠，一半是人声》。长篇小说《冬至》的首发式刚刚在合肥召开。这才明白，国彬放弃散步是有道理的。他早已在自己偌大的心理空间，用文学，为自己，为读者构筑了一个可追踪的世界。这个世界有悲哀、无奈、欢情，有人性的艰涩、欲望和矛盾，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像每一天散步路过的街道、寓所、树木、花草含有的隐秘意义一样，是我们体验生活，追问内心的过程。

　　我很想知道，国彬是如何承受这样一个重托的——让满怀好奇与真诚的人，从他的小说中洞察这个世界，寻觅人类生存的轨迹，又是怎样用文学的方式创造出一个又痛又爱的世界。

　　中篇小说《一半是狗吠，一半是人声》的主人公朱绍海出生于农村，度过6年军营生活，又回到农村。淳朴、善良、执著是朱绍海的秉性，而这种性格在他与一只军犬建立起深厚感情后，变得愈加醇厚。使他能够从人性的角度、生命的立场去理解人性，尊重每一个弱小的，甚至遭人唾弃、被人遗弃的卑微的生命。

　　这个人物是理想化的，涉及到小说家国彬对人类的关怀备至和期望。在这样一个芜杂、现实的社会，朱绍海这样的人，看上去有些犯傻，有些不可理喻。但，你无法否认他的存在，文学不就是在用形象、生动的艺术方法，给读者一个诗意的，有可能存在的世界吗？

　　小说来源于生活。人们不可能因为小说的源头是自己熟悉的生活，就放弃阅读小说的习惯。读者的阅读心理，在于从小说独特的结构中，寻找身体与意识、自己的逻辑思维与小说人物的逻辑思维，同现实生活发生冲撞与矛盾的对立。这种结果，可以让读者投入自己的意识与灵魂，可以只是目视，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对人类有所期待。

　　为了使这个人物形象更为活跃、生动、鲜明，在读者内心唤起应有的共鸣。国彬在梳理这篇小说的中心时，采用了与主人公密切相关的两个具象，一只曾经辉煌，立过军功，后被淘汰甚至要被安乐死的军犬；一位曾经甜美、单纯，爱过他，后又背叛他，被人耻笑辱骂的姑娘。并通过让主人公备受心理煎熬的过程，使这个人物更加饱满、成熟，也使得这篇小说，在立体式的建构中，得到极为圆润的表达。这让读者产生了与主人公同样愁肠百结的温情。对狗这样一个沉默不语的生命都如此珍爱、如此眷恋的男人，又怎么能不宽恕、原谅一位深爱过自己的姑娘呢。

　　读者可以不相信小说人物的真实性，但是，不能不敬重小说家国彬还能够存有这样的理想。它的美学价值，不在于真实与虚幻，也不在于如何去评判这个人物的选择，而在于引导读者借助亲历者感同身受的情感波澜，去理解人类、抚摸人类，并体谅人性的弱点。

　　选择是痛苦的，世俗的眼光是锋利的。面对姑娘的背叛和朝三暮四，朱绍海用刀把自己的手背划出了血。但母亲的斥责和痛心，战友的尖刻和讽喻，社会的不解，并没有使朱绍海放弃对自己内心的拷问，在经历了痛苦的折磨后，人性中的宽宥、善良、包容与美德终于战胜了世俗的狭隘与自私。

　　小说家的思想意识与作品主人公的思想意识，不可能等同，但在塑造这个人物的时候，一定有自己的认同感。一个作家的精神境界不仅决定着一部作品的深度、高度和广度，更是一种无边的胸襟。在读者逐渐接受朱绍海这个保持天真，从善、慈悲的人物时，同样能体会到国彬内心的宽厚、仁爱，以及作为一个文学家的责任，豁达、从容的生活态度。

　　为了让文学叙述细腻、生动，给读者一个图画般的世界。小说家会动用一切艺术元素，包括细节、语言、心理描写等等。这篇小说的细节描述，丰富了读者的想象力。而国彬生活化的语言也成为让读者形象化地体验人物心境、命运、性格的重要原因。这或许与他另外擅长戏剧创作有关，具有在想象中将语言意向化、简洁化的能力。

　　一个出色的小说家得以自我完善的途径，是尽可能地保存语言风俗，坚持纯粹的文学立场，以坦诚之心表达创造的能力，反映复杂生活的能力。此时，窗外白雪茫茫，大地有了片刻的安宁。当我以一个阅读者的认真态度，与国彬的心灵交流，和他的精神靠近，同他的小说进行平等对话时，我发现，我所获取的营养是多方面的。

　　(作者为鲁迅文学院第二十四届高研班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