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曾获2003年华语传媒最具潜力新人奖、人民文学、小说选刊、上海文学优秀作品奖及《小说月报》百花奖。“废人”的世界□陈思须一瓜笔下的人物具有一种特别的精神气质,我把它归纳为“废人”。小说以夜班洒水车女司机和欢拨打寻人公司电话开始,打开了这位单身女性在丈夫失踪后的4年生活。“废人”之用:由“废人”引向的现代性反思可贵的是,须一瓜没有简单给“废人”赋予道德霸权。在《海瓜子,薄壳的海瓜子》《穿越欲望的洒水车》《火车火车娶老婆了没有》《毛毛雨飘在没有记忆的地方》《二百四十个月的一生》等作品中,“废人”的道德状况一再突破底线,普遍低于“常人”的平均线。”但尼采也同时提醒我们,不应该将“奴隶的道德”视为道德本身,那么又该如何看待作为无强力者的“废人”所预示的道德前景?
关键词:废人;小说;道德;管小健;司机;丈夫;洒水车;生活;高级知识分子;文学
作者简介:
须一瓜,女,原名徐苹,生于上世纪60年代,现居厦门。著有中短篇小说集《淡绿色的月亮》《蛇宫》《你是我公元前的熟人》《提拉米苏》,长篇小说《太阳黑子》《保姆大人》。曾获2003年华语传媒最具潜力新人奖、人民文学、小说选刊、上海文学优秀作品奖及《小说月报》百花奖。
“废人”的世界
须一瓜笔下的人物具有一种特别的精神气质,我把它归纳为“废人”。废人,是都市现代性对“人”的规定而产生的剩余物。须一瓜对这些人物的描写避免了一般小资文艺、黑幕小说和底层文学先入为主的叙事主题,我们只能先权且称他们为“废人”。须一瓜小说里的故事通常发生在“城市”,然而重点不是迷人的现代物质生活,不是朝九晚五的白领上班族的小小苦涩与伤悲,也不是底层工厂打工者遭受的压榨与不公。小说人物从阶级属性上可以归为小市民(交通协警、幼儿园阿姨、洒水车司机)、罪犯(小偷、黑车司机)、外来务工者、精神病患等等。这些“底层”人士,与“都市”格格不入,或者不得其门而入。同时,这些小人物身上的“阶级论”意味并不高,一种集体性的“阶级”意识从未在他们身上召唤出来。他们有时懵懂愤懑,有时疲于奔命,却始终无法理解世界,更谈不上改造世界。要命的是,他们始终是孤独地、个人式地对抗世界,这种抵抗又毫无结果。
“废物”的生存困境
须一瓜所描摹的废人,最显著特征是作为失败者和废物(loser)的生存困境。“失败”(failure)在这里意味着无法合格就位,他们是规训失败的产物。
《义薄云天》的主人公是性格羞怯、唯唯诺诺而又与人格格不入的管小健,一个做不成“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的废人。到某个城市做项目的小职员管小健在野外喂猫,见义勇为帮陌生女人抢回钱包、自己却被歹徒扎了4刀做了无名英雄。随后,他被妹妹逼着去找警察改口供,索要政府的肯定和嘉奖。警察不胜其烦,反而指控他谎报案情。管小健在妹妹逼迫下,只好对市民热线的“有话直说”栏目痛诉经过。被管小健帮助后不告而别的陌生女人萧蔷薇前来闹事,报社借机派记者展开调查。真相揭晓,萧蔷薇理亏。谁知萧蔷薇不仅没进一步去找律师打官司,反而态度180度转弯,主动登门照顾管小健。《义薄云天》后续报道发表之后,萧蔷薇就和管小健结婚了,其目的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中考加上20分。管小健狠狠地“被义薄云天”了一把。管小健的“傻”,是对“聪明”的拒绝。他拒绝以利益计算的方式规划自己的人生,宁愿浑浑噩噩地“义薄云天”。在这里,“义薄云天”并不是反讽,而是真诚的褒奖。假如管小健并不浑浑噩噩而是成功跻身城市,那么他的生存状态和最终命运将会如何?
《雨把烟打湿了》是另一个“管小健”的故事——虽然主人公水清在强大的城市现代性面前首先选择了“变聪明”而非“愚钝”,但这之后“不够格”的焦虑使他产生了自我厌憎的情绪,走向了变相的自杀之途。小说开端是一起出租车司机被杀的凶杀案,疑点是作为被告人的高级知识分子水清的精神鉴定完全正常,亦不存在杀人动机。随着实习律师的调查,小说开始倒叙44天前凶杀案发生的暴雨之夜。出身乡下的丈夫水清如何被太太钱红半催促半强迫地去和棋友会面应酬。为了这次棋友晚餐,水清必须亲自去买菜、整治鱼头、事无巨细地照料太太和儿子。暴雨夜路途不顺、女出租车司机脏话连篇、出事故时被女司机赶下车,到了对方家中虽极力加入话题、然而不由得注意到自己湿透的衣服弄得椅子滴水——烦琐的细节中酝酿着风暴。小说接下来插叙水清的个人背景,他如何以农村考生自卑的姿态进入大学,如何肮脏不卫生,又如何大胆地追求“白富美”钱红。婚后,他一点点征服钱红全家,直到全家更爱这个女婿。水清心中始终存在着“不够格”的焦虑。在母亲去世之前,他费尽心思阻止钱红去自己老家,在母亲来城市同住时非常克制,但也让母亲知道了自己农村长期贫困造成的生活习惯和城市生活的格格不入。
城乡差距化身为自卑和自尊、要强和脆弱、农村孩子与城市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种种矛盾,极度对立的冲突成为水清的死因。钱红的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始终都希望水清继续走上学术研究之路,而水清面对扮演这样的角色和对方不断提高的期望标准,逐渐感到心力交瘁。他始终不上线的GRE成绩、面试时的糟糕表现和社交生活的无能,正是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他的原形——虽然他过上了体面的城市生活,但骨子里仍然是那个挤不进城市的“废人”。这一切矛盾的惨烈解决,源于水清在回家车上看到长相酷似自己的司机。司机的无礼粗俗使水清看见了一直恐惧厌憎的那部分自己。在掘根心态的控制下,他最终拿起进口刀具将之捅死。
“逆袭”后的“凤凰男”无法逃脱对都市现代性的渴望以及无法就位的焦虑感,这种焦虑感进一步转化为对乡下老根的自卑、鄙薄和克制不住的厌憎与恐惧。最终,这一切都必须以文明、高级、优雅的进口“双立人”牌刀具来得到解决。通过以城市文明象征的双立人刀具杀死“不合格的自己”,“废人”解除了自己的焦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