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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人
2017年02月08日 15:14 来源:文汇报 作者:何立伟 字号

内容摘要:我儿时家里来的客人中,有一位叫李四格子的,我印象至为深刻。我父亲走拢去递烟给他,他必躬身而起,双手接过,拳成作揖的姿势,说,还要抽你郎家的纸烟哦。

关键词:笔会;父亲;格子;姑妈;姑爹

作者简介:

  我儿时家里来的客人中,有一位叫李四格子的,我印象至为深刻。他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在一堆城里人中,显得特别拘束,坐是特别选到角隅里坐着,牢牢望定自己一双脚,好像要管住,生怕它们乱走;又手袖着,弓起腰,你不跟他说话,他是一言不发的。天稍冷,头顶上必定戴个绒线尖顶帽,像那种马戏团里小丑戴的,看上去就想笑。我父亲走拢去递烟给他,他必躬身而起,双手接过,拳成作揖的姿势,说,还要抽你郎家的纸烟哦。慢慢坐下,揭开总是系着的围裙,从里头口袋里摸出火柴来,点上,拇指同食指拈着烟,掌窝着,深深吸一口。他平常,是自己滚喇叭筒烟抽,那烟是四个指头捉住的,极呛人,是自己种的旱烟。

  我问父亲何解叫他李四格子。父亲解释说,四,就是排行老四,格子呢,乡下人把念过书讲文明的人,或者受尊敬的人,称为有“格”。李四格子的“格子”呢就是说他是一个有格的人。大概是这个意思吧。我听得云里雾里,究竟不懂如何从他身上看出父亲说的那种“格”来。

  但有一点我是晓得的,就是李四格子说话,有些文绉绉,动不动就是之乎者也。父亲说李四格子是念过私塾的,比起其他乡下来的亲戚,他算是肚子里头有墨水的。他是我父亲娘家的表哥,进城来,必定要到我家里来走走,吃餐饭,然后说一堆客气话告辞而去,胁下总是夹一把暗红色的油纸伞。

  我小的时候爱涂鸦,拿粉笔在家里墙上四处乱画些穿盔甲骑白马舞刀戟的人,为此没少挨过父亲的丁公,额角上并后脑壳上于是经常有些轰轰烈烈的造山运动。但李四格子是第一个表扬我的人。他歪着戴绒线尖顶帽的脑壳看我画天兵天将,咳句嗽,不大不小的声音道:咯伢子,将来有出息! 父亲听见了,颇不屑,说:乱搞,搞得一屋邋遢得要死,有么子鬼出息。李四格子转过身,对我父亲说,哎,你有所不知,人看从小,马看蹄爪。你看你家少爷,随便几笔就画个神仙,几多灵泛。不能小看哦,不能小看。然后就背了句我没听得清的古诗,以证明他的看法是大有来头的。父亲对他的这位念过私塾的表哥是很尊敬的,于是不争,悻悻道:随他去。我虽然不大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懵懂间还是感觉得到,额角上的造山运动今后势必会要少去许多。

  李四格子吃饭的时候腰坐得笔直,夹菜时筷子从不在碗里翻动,夹少少许,放到饭尖上,先扒饭,再吃菜。饭要扒到碗里粒米不剩,再去添。我没吃相,筷子常在菜碗里搅,为的是寻肉吃。亦没少挨父亲的筷脑壳——就是一筷子扑到我的后脑壳上。吃饭呢,我父亲形容我是天上一半,地上一半———就是我吃饭,总是要掉一身的饭粒。李四格子看见了,就扭头对我说,我教你一句唐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然后就解释大意。很耐烦的样子。父亲等他说完了,就朝我训道:还不一粒一粒拣起来,送到口里去。晓得农民辛苦了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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