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今年是一代文学巨匠茅盾诞辰一百二十周年,也是茅盾进商务印书馆一百周年。
关键词:茅盾;商务印书馆;童话;南京;四部丛刊
作者简介:
斜晖脉脉水悠悠
——茅盾与他的师傅孙毓修先生
■钟桂松
今年是一代文学巨匠茅盾诞辰一百二十周年,也是茅盾进商务印书馆一百周年。
茅盾1916年8月28日进商务印书馆后不久,在宿舍看到新出版的《辞源》,突然冒出给张元济先生写信的念头,当即挥笔,在肯定这部词典开风气之先的同时,也指陈其中的不足。也许因当时商务印书馆职场风气还算清朗,学术气息较浓厚的缘故,此后,茅盾的工作岗位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他离开“函授学社”的改卷工作,去跟随孙毓修先生合作译书。换言之,让孙毓修先生带这位在张元济、高梦旦等领导眼中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商务印书馆有意用师傅带徒弟的方式,培养茅盾这位年轻人。
这一年,茅盾二十岁。
初识师傅孙毓修
在二十岁的茅盾眼中,“孙毓修先生年约五十多岁,瘦长个子,有点名士派头。他是前清末年就在商务编译所任职,是个高级编译。他似乎又有点自卑感。”
其实,在无锡土生土长的孙毓修先生的经历也颇具传奇色彩。他生于1871年,比茅盾大二十五岁,与茅盾第一次见面时,才四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估计让年轻人看去,孙毓修已相当老了。孙毓修二十四岁时考取秀才,后又进了著名的江阴南菁书院学习。1896年,孙毓修二十六岁那年考取补廪生,同时,在维新运动的影响下,他以二十七岁的年纪开始学习英语。
1907年,孙毓修以一篇《地理读本叙言》获得张元济先生的青睐。张元济1907年3月20日给推荐人沈缦云写信,诉说对孙毓修这样的人才的渴望,信中说:“昨由敝馆总理夏瑞翁交一孙君毓修《地理读本叙言》十面,云系阁下介绍,愿来本馆襄办编译事宜。当与同人展读一过,至为钦佩。孙君现居何处?年岁几何?曾在何处学堂肄习英国文字?抑曾留学外洋?敝处极愿延聘。每月约需修脯几何?能否来沪每日到敝所办事?统祈示知,以便酌定,再行奉复。孙君如在沪上,并祈开示地址为荷。再敝所预备膳宿,不过商业性质,多所简略,合并奉闻!”可见张元济对孙毓修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求贤若渴!
后来,孙毓修进了商务印书馆编译所,身兼国文部和英文部两个部门的有关工作,月薪由张元济定为一百元。因此,孙毓修先生是作为急需人才被张元济延揽进商务印书馆的。据说,孙毓修先生进商务印书馆后出版的第一本译著《欧巴罗洲》,要赠送的第一个人,就是张元济!孙毓修借以感谢张先生对自己的知遇之恩。
后来,孙毓修主编“童话”丛书,先后出版两集,一百种左右,其中有《无猫国》等。1911年,孙毓修开始主编《少年杂志》,直到1914年止。由于孙毓修精通版本目录学,所以当时商务印书馆又将编译所的图书室涵芬楼交由他兼管,可见孙毓修深得张元济先生倚重。也许是孙毓修先生的学术水平正合商务当局需要的缘故,渐渐地,孙毓修在编译所内成为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日常的编译工作由孙先生自己选择,自由度较大,有点类似于今天的个人工作室的性质。商务印书馆张元济、高梦旦派茅盾给孙毓修当助手,有加强和支持之意。据说,商务印书馆当局还有意让孙毓修从译书中腾出手来,专注古籍整理。
当时茅盾虽然不认识孙毓修,但是,在编译所工作一个多月,也多少知道一些孙毓修的情况,知道他在中国童话史上的地位,认为孙毓修编写的《无猫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有儿童文学”。评价极高。还有,茅盾念小学时得到的奖品,也是孙毓修先生的童话书《无猫国》与《大拇指》,因为当时茅盾已经在读《西游记》《三国演义》,便将这些童话书送给自己的弟弟沈德济(泽民)了。但是,茅盾与本来已是同事的孙毓修先生的初次交谈,双方都有心理障碍似的,二十岁的茅盾带着陌生和仰视的心态与之交谈聆听指教;而孙毓修先生则多少带点居高临下的长辈心态与之交流。因此,事过六十年后,茅盾依然清晰地记得两人初次见面时的情景:
他不问我对翻译感兴趣否,也不谈合译什么,却自我介绍道:“我是版本目录学家,专门为涵芬楼(编译所的图书馆)鉴别版本真伪,收购真正善本。有暇,也译点书。有一部书,我译了三四章,懒得再译了,梦旦先生说的合译,就指这个。”我说:“是什么书?莎士比亚的戏曲?还是……”孙毓修插口道:“不是,你看。”他从书桌上杂乱的木版书中找出一本英文书,我一看是卡本脱(他译音为谦本图)的《人如何得衣》。孙又从抽屉找出一束稿纸,是他译的该书前三章。他说他的译笔与众不同,不知道我以为如何?我把他译的那几章看了一下,原来他所谓“与众不同”者是译文的骈体色彩很显著;我又对照英文原本抽阅几段,原来他是“意译”的,如果把他的译作同林琴南的比较,则林译较好者至少有百分之六十不失原文的面目,而孙译则不能这样说……我想了一会就说:“老先生的文笔别具风格,我勉力续貂,能不能用,还得老先生决定。”孙毓修自负地笑道:“试译一章看罢。”我重读了孙老先生“译述”的前三章原稿,就用他的意译方法,并摹仿其风格,以三四天时间译出一章。当我把原稿交给孙时,他带点轻视的意味说一句:“真快。毕竟年轻人精力充沛。”可是他看完了原稿后笑道:“真亏你,骤看时仿佛出于一人手笔。”我说:“惭愧。还得请你斧削。”
他又自负地点了点头。可是执笔沉吟半晌,只改了二三处几个字,把原稿还给我,就说:“你再译几章,会更熟练些。”我问他:“不跟原书校勘一下么?也许我有译错之处。”他摇头道:“本馆所出的译本,向来不对校原作,只要中文好,就付印。”这真使我大吃一惊。
……
一个半月以后,全书译完,孙老先生这才匆匆读了一遍,很得意地说:“我看可以。”就把全稿(包括自己译的)交给高梦旦,高也不看译稿,听了孙的低声细语以后,点头说:“你斟酌着办罢。”孙老先生回来对我说:“立即要付排。可是——版权页上用你我合译或是你译我校,何者合适呢?”我猜想他是比较喜欢用“沈德鸿译,孙毓修校”的,但我干脆对他说:“只用你一人的名字就好!”他料不到我不想在版权页上露面,又惊又喜地回答道:“好,就这样办。”我表示同意,心里却想,这不是什么文学名著,译者署名,可以沾点光。
这节绘声绘色的回忆,把茅盾初次与孙毓修先生打交道的情景,活龙活现地再现出来。其实,年轻的茅盾此时还不了解孙毓修先生不幸的家庭背景和生活,语言间带些调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