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城镇化建设的审美之维

　　汾 灵

　　城市是人的历史活动的产物，人类对城市的营造和治理应该越来越趋向于实现人的本质需求。在这种需求中，审美处于较高的层次。马克思认为：“美是人的本质力量的感性显现。”城市的审美维度是衡量人在城市的宜居状况和幸福状况的重要指标，是人的本质力量在现实社会中的重要实现和体现，对于当代中国的城市来说尤其如此。

　　但是，反观现实，中国城市的整体状况仍不理想，不论是整体的景观规划，还是单体的建筑规划，不论是外部自然和建筑的关系处理，还是内部建筑元素之间的关系处理，丑陋和恶俗大量存在。近年来，人们关于城市建筑的各种嘲讽和戏谑不绝于耳，正表明这一问题的凸显。因此关注城市的审美之维，从城市理念、城市规划和城市治理的角度，融入必要的美学追求，既是社会主义城市人文主义发展的本质要求，也是解决现实矛盾的重要突破口。

　　为了说明社会主义城市的美学本质，我们可以从城市美学的角度，对古代封建城市、资本主义工业城市、社会主义现代城市三种典型的城市形态进行一番审视和反思。

　　古代封建城市主要是围绕国家政治功能，实现政治统治的目的而建立。中国《吴越春秋》中讲“筑城以卫君，造郭以守民”。其中的民并非社会的下层。《考工记》所宣示的“前庙后市，左祖右社”的基本格局，影响深远。在西方古代的封建宫廷、城堡，对世俗权力牢固和高耸的夸饰，400多年哥特建筑对宗教神秘和崇高的表现，实质上也是一种精神权力的炫耀，同样十分突出。因此古代城市美学的本质是树立封建政治秩序和宗法、宗教秩序的权威，因此其精神本质是对秩序的追求。需要说明的，秩序永远是人类生存和发展的基本价值之一，但是在古代城市的森严秩序中，包含着对大多数人的暴力压制和权利剥夺，因此这种秩序就始终和社会成员的利益存在根本冲突。

　　在资本主义阶段，最为典型的是因为工业发展而兴起的城市。如英国的曼彻斯特，美国的芝加哥等。这种城市是根据资本主义工业发展的需要来布局的，城市的结构体现着工业经济的部门结构，城市资源的分布根据工业生产赖以展开的有效率的功能配置来安排。在这种城市中，尤其是在19世纪中后期和20世纪早期，工业的霸权排斥着大多数劳动人口的基本生活需要，实质上在生产工厂之外造成对底层社会的双重压迫，贫民窟和富人区的普遍对立存在，是这种城市本质的集中体现。这种城市的美学本质是对工业技术和设施的崇拜，巨大的烟囱就是这种美学霸权的恰当象征。可以指出的是，这种美学的确包含了对人本身的生产和创造能力的崇奉，但是由于资本所造成的社会分裂，这种城市并不能使大多数社会成员，尤其是雇佣劳动者阶层感受到生活的幸福，他们越是被深深地卷入这样的生产体系，他们就越感到被剥夺和宰制的痛苦。马克思曾经指出：“城市人造环境的形成和发展是工业资本和利润无情驱动和支配的结果，资本家按照自己的意愿创建城市人文物质景观。”值得注意的是，在资本主义城市的规划史上不断有理论家和工程师对资本支配的城市美学进行反思和批判。近年来，以艾伦·卡尔森为代表的美学家就提出“消极美学”“否定美学”“感性暴力”“审美剥夺”等概念，以批判资本美学的丑陋和异化，这不能不引起我们的深思。

　　社会主义城市，是一种在全新社会制度的建构下产生的城市类型。由于社会主义国家从经济根源和政治制度上根本解决了社会生产体系中的劳动者的地位问题。社会主义生产的目的在整体上不是为了追求超额利润，而是为了满足广大人民的不断增长的物质文化生活的需要。社会主义不需要通过无产者的绝对或者相对贫穷来保障雇佣劳动大军的蓄水池效应，相反，只有大多数劳动者生活水平的普遍提高，才能形成社会主义生产需要的旺盛的需求。社会主义城市，可以比较彻底地实现人民城市的本质，即最大限度地为绝大多数劳动者提供生存和发展条件。因此社会主义城市中，广场、车站、购物中心、公园、剧院、街道等公共空间应该尽其可能平等地服务于大多数人的需要。

　　因此社会主义城市的美学本质在于其人民性，这种人民既是指一个个获得根本解放的个体的劳动者，也是劳动者联合体意义上的。只有这种城市，才能从根本上把城市这样的人的创造物还给人的物质和精神需要。正如列宁中所说：“城市是经济、政治和人民的精神生活的中心，是前进的主要动力。”我们在城市的规划和治理中，恰恰不能忘记这种人民美学本质，而应该在一切重大环节和程序中体现出人民的利益和诉求，并将这种价值观和审美形式通过物质形式呈现出来，以纠正我们工作中的各种偏向和谬误。

　　继2013年12月12日到13日中央城镇化工作会议之后，2015年12月20日至21日，中央召开城市化工作会议。这两大会议都说明，中国城镇化建设已经到了一个新的临界点上。事实上，从2011年开始，中国城镇人口比例达到了51.27%，首次超过农村人口。这意味着从统计学上说中国不再是一个农业社会了。更值得关注的是中国经历的是“世界历史上规模最大、速度最快的城镇化进程”。巨大的城市和城市群分布在中国的沿海、沿江和道路沿线，构成人类史上蔚为壮观的文化景观。无怪乎，美国经济学家斯蒂格里茨说：“影响21世纪人类进程的有两件大事：一是，美国为首的新技术革命，包括生物基因技术、纳米材料、信息技术；二是，中国的城市化。”斯蒂格里茨所关注的是中国城市的经济规模和生产能力。但是更为根本的是中国城市群的崛起，是新的城市类型的崛起，是新的城市美学的崛起，因此也是作为新的文明模式的崛起。这才是具有根本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