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我曾以为,叶圣陶、俞平伯两先生的通信集《暮年上娱》的出版标志着传统文人书简的告终,想起来总有点怅怅的。大概是2004年末吧,有一次与止庵通电话交谈时,他告诉我一个消息,说谷林先生(1919-2009)在《答客问》之后还有一部书信集要出版,那就是《书简三叠》,担当编辑的还是止庵。我一向爱读谷林文章,得知他的书信也将问世,我的喜悦可想而知。《书简三叠》是谷林写给扬子水、止庵、沈胜衣三人的书信。谷林谈到的人物有钱牧斋、鲁迅、周作人、胡适、郭沫若、废名、巴金、叶圣陶、梁实秋、丰子恺、沈从文、郑振铎、胡风、丁玲、钱锺书、杨绛、张爱玲、张中行、舒芜、周汝昌、孙犁、黄裳以及陈寅恪、李慎之、黄万里等三十。不过,我倒有幸得到过谷林一封极有趣的小简(约一百多字,见《谷林书简》)。
关键词:书信;先生;周作人;中行;书简三;叶圣陶;出版;人物;谷林书简;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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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市场大潮冲击下,人们的心态也变得浮燥起来,尤其是那人见人爱的“伊妹儿”满天飞的今天,谁还有心思去濡墨摊纸写什么信呢。更不用提周作人说的那种文情并佳、意味悠长的文学书简了。我曾以为,叶圣陶、俞平伯两先生的通信集《暮年上娱》的出版标志着传统文人书简的告终,想起来总有点怅怅的。不料天公作美,就象一件珍宝突然从地下冒出,一位多年隐居京城的古稀老人却奉献出一批古意犹存,可叹绝响的书信来。大概是2004年末吧,有一次与止庵通电话交谈时,他告诉我一个消息,说谷林先生(1919-2009)在《答客问》之后还有一部书信集要出版,那就是《书简三叠》,担当编辑的还是止庵。我一向爱读谷林文章,得知他的书信也将问世,我的喜悦可想而知。果然,2005年国庆节前北京各书店就开始上市出售了。我也顾不得等先生会寄赠一本,就迫不及待地买来一本先睹为快。
《书简三叠》是谷林写给扬子水、止庵、沈胜衣三人的书信。一位八五老翁能与年令相差悬殊的三位年轻人结成忘年之交,并写出了一封封如此多情、多趣、富于文化蕴涵的书信,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道很有意思的人文景观。它昭示人们,尽管世风日下,令人堪忧,但传统文化中那些美好的东西(如儒家的交友之道)并未泯灭,并不时从某个角落里发出耀眼的闪光,而谷林就是这些传统美德的一个坚守者。谷林是位多情多义的人,在信中,他几乎从语言库中动用了最美好的词句来进行表述,从而为我们展示了他那极具魅力的感情世界。在《书简三叠》中有一封写给扬子水的信大概是全书中最动人的文字。扬子水算得是谷林的一位异性知己,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谷林给《读书》写小品起,他们之间就结下了深厚的书友之缘,谷林的成名之作《书边杂写》 的出版就是扬子水大力促成的。因而,谷林对这位相知甚深的异性朋友,除了赞赏、认同和相互激励外,还格外多了一层温柔,1993年11月29日写的一封信最能体现这一点。谷林在信中说:“跟你,则相交之日浅,不敢贸然地说‘视君如弟兄’,‘托子以为命’,却又的确不同寻常。一则是合志同方,喜好相近,观点相近,水平也相近;二则因为你略似憨湘云,朴厚而豪爽,无机心,所以可谈愿谈,不管是面谈或笔谈,我们的谈是交谈,我说你听,你说我听,是相互接受,又是闲谈,与听雨赏月喝茶看花属于一类,所以能游目骋怀。”谷林膝下有一外孙,宠爱有加。他很想对这个小孩施加一些好的影响,“让他能逐渐培育起对书的爱好,对求知的热情”。但他又自度年事已高,于是想到把这件“塑造”外孙的任务托付给扬子水。他在1992年4月26日信中说:“‘世缘已渐忘,爱此犹骨肉’。我就是想灌输给他那么一种感情,而你也许有机会,有那样一种可能,接替我,在将来继续对他施加那种影响。”这是一个至诚老人发自肺腑的声音,我们外人听了都会为之动容,作为当事人的扬子水是怎样一种感受就不用说了。止庵曾用一种钦羡的口吻说过:“这个人太富有了。”对此我深有同感,但我所羡慕的除先生满腹经纶外,还羡慕他一人享有那么多爱他的朋友。他是一个满装满载无价友情的富翁。
谷林爱读书,亦爱读书之人。古训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论语,颜渊》)唐人祖咏诗云:“以文常会友,唯德自成邻。”三位年轻人以书为缘与谷林结成君子之交,正是这一古老传统的延续。所以,书就成了《书简三叠》的中心内容。在信中,他们谈诗,谈文,谈读书,也谈文坛风云,走进谷林书简,仿佛走进林徽音时代的文化沙龙,闻到的是一片袅袅书香。谷林在文化圈内并不被称为学者,但他那些聊天式的议论话语却比某些吓人的高头讲章要高明得多。在《谷林书简》中关于人物的议论我也备感兴趣。谷林谈到的人物有钱牧斋、鲁迅、周作人、胡适、郭沫若、废名、巴金、叶圣陶、梁实秋、丰子恺、沈从文、郑振铎、胡风、丁玲、钱锺书、杨绛、张爱玲、张中行、舒芜、周汝昌、孙犁、黄裳以及陈寅恪、李慎之、黄万里等三十多人,排列起来宛如一座长长的人物画廊,令人目不暇接。其中对钱牧斋、胡适、周作人、舒芜这些争议较多的人物也能给予心平气和的评说,表现了谷林老人在知人论世上一种仁厚宽容的胸襟。
张中行在一篇题为《信》的随笔中把书信按风神分为两股,一股是王荆公式的万言书,一股是苏东坡式的抒情小简。但两者又可以合一,用简淡之笔发议论,或加点眼泪。谷林的书简写得都较长(据说有一次写给沈胜衣的信竟长达四十九纸),从风神上来看,谷林的信正是张中行所说的合二为一的那一种,用清简活泼的文字抒感情,发议论。不过,我倒有幸得到过谷林一封极有趣的小简(约一百多字,见《谷林书简》)。那是2001年元旦前我给先生寄去一枚贺岁卡,可能我写在信封上的字迹太潦草,惹得先生回赠贺卡时把我的住址(我家住址为岭南路…号)连续写错两次,结果闹出一卡三寄的笑话来。先生在第三次重寄的信中告诉我,他把邮局退回的信拿给老伴“审察”,究竟错在哪里,“室人长我一岁,耳已重听,而目犹能灯下看报,既承委托,欣然持放大镜接过邮片,居然解纷,片言立决,笑谓误在第一字也,重复凝眸,果然,看‘山’成‘口’,误‘岭’作‘哈’,不知天文,犹可说也,不知地理,不可恕也,更忧老年痴呆,其已寸寸逼进也欤?兹加封重寄,博先生一笑,自亦喜上加喜之祥瑞也。”我看了不禁大笑,而且一连高兴了好几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