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年后一上班,刚进办公室,就见到北京寄来的包裹,里面一部醒目的绛红色布面精装厚书,是朋友送的新版冯象译注《摩西五经》。这不期而至的迟到春节礼物,竟让我想起了十二年前,为重印他早年的译稿,也就是那部有名的古英语史诗《贝奥武甫》,在福州路和云南路口的杭州菜馆,同他们伉俪聚谈的情形。听说要编印古典诗歌译丛,而且我还就版权问题,会过他业师杨周翰先生的哲嗣,他顿时来了兴致,爽快答应拿出旧译,随着老师译的古罗马诗歌专集,一道放在上海重版。不过,他随后话锋一转,又含蓄地表示:正全力重译和注解《圣经》,一年半载之内,恐难腾出手来,分心他顾。一种可能是存在的,即来华传教士,或者晚清英语学者,翻译时不备植物学知识,仅凭目力所及,就把样子近似的“榧子”,误作是同一样果子。
关键词:圣经;果子;贝奥武甫;橄榄;榧子;礼物;旧译;阿月;摩西五经;福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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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一上班,刚进办公室,就见到北京寄来的包裹,里面一部醒目的绛红色布面精装厚书,是朋友送的新版冯象译注《摩西五经》。这不期而至的迟到春节礼物,竟让我想起了十二年前,为重印他早年的译稿,也就是那部有名的古英语史诗《贝奥武甫》,在福州路和云南路口的杭州菜馆,同他们伉俪聚谈的情形。那一次,他俩是趁了暑假的便利,远道从新英格兰回沪来省亲的。听说要编印古典诗歌译丛,而且我还就版权问题,会过他业师杨周翰先生的哲嗣,他顿时来了兴致,爽快答应拿出旧译,随着老师译的古罗马诗歌专集,一道放在上海重版。不过,他随后话锋一转,又含蓄地表示:正全力重译和注解《圣经》,一年半载之内,恐难腾出手来,分心他顾。
“那样一个本子,放在十五年前出,讲是讲得过去的,”他返美后,又发来邮件说,“但若想现今读者不失望,就必须全面改订。”照他盘算,适宜的时机,应在二〇〇九年。不承想,那以后转眼又是四五年了,《贝奥武甫》还没动静,新一版的《摩西五经》却已出来。
“《摩西五经》初版是二〇〇五年春节过后脱稿的,一晃七年过去。”他在“第二版缀言”里说,“其间于俗务之余译注了《智慧书》与《新约》,攒得些经验体会:‘回头再看看,就见出许多不足’(《<创世记>修订版后记》),于是到了修订的时节。”
所谓旧本新订,在我想来,无非正谬、顺句,无须大动干戈,更犯不着推倒重来,另起炉灶。可出乎意料,冯象订正旧译,取的竟是少见的老派做法:
“译文的变动,粗粗算来,将近五千处。大多是进一步节俭文字、锤炼风格,但也有勘误、取别解或新说的。那初版的底本,原是八十年代中在哈佛念书时的斯图加特旧版希伯来文传统本《圣经》(BHS,一九七六),从《智慧书》开始,才换成第五版BHS(一九九七)。后者的注释,总体而言较旧版保守,反映了西方古典及中古语文研究的潮流。这次修订,生僻语词的校读,除开个别无善解多歧义的,一般就参照新版。”(页i)
看了这诚恳的话,我一下子恍然大悟,难怪他的《贝奥武甫》迟迟上不了日程。《摩西五经》连带前言、译序和附录,统共三十五万余言,然而新出一版,变化处竟近五千,译者投入之大,可以想见。他若要求在封面上,郑重标明“重译本”,恐怕谁也不会说过分吧。他的实在和较真,俨然承续了前代上海翻译家的执著译风,——从五一到五三年,傅雷重拾巴尔扎克和罗曼·罗兰,殚精竭虑修订旧译,他应当有所耳闻;我甚至觉得,傅雷从上海往香港写给宋奇(悌芬)的信,尤其是一九五一年六月十二日那一封里的话,他似乎也不会陌生:
“《克利斯朵夫》因篇幅太多,私人出版商资力不够,故暂不动。《高老头》正在重改,改得体无完肤,与重译差不多。好些地方都译错了,把自己吓了一大跳。好些地方文字佶屈聱牙,把自己看得头疼。至此为止,自己看了还不讨厌的(将来如何不得而知),只有《文明》与《欧也妮·葛朗台》。”(页一五〇)
和傅雷一样,冯象是负责任的译者;他的精益求精,我从来信任。新本在语汇和句法上的进步,识希伯来文、通读过英译《圣经》的读者,自会进行比较。订正语句的名堂,我看不出,也不是兴趣所在;我更愿去琢磨,他如何“取别解或新说”,鉴别歧义繁多的名物译法。
比如,《创世记》第四十三章第十一节,讲述犹大诸兄弟再去埃及,行前父亲雅各嘱咐他们,花心思选上一些家乡土产,用作送给约瑟的见面礼。在港版冯译中,诸多礼物译作“香脂、蜂蜜、树胶、没药、开心果和杏仁”(“a little balm,and a little honey;spices,and myrrh,nuts,and almonds”)。但在第二版中,“开心果”没了,替代的是“笃薅香果子”,——若非手民误植,该是“笃耨香果子”之谬。这可是个突兀的变更。虽然“笃耨香果子”后面,他还补以夹注:“botnim,七十士本:笃薅香树脂。旧译榧子,误”(页九〇),但其说服之力,尚嫌不够充分。
一名三译,毕竟令人费解。
如所周知,希伯来文的botnim,钦定本作nuts;而nuts如何不是“榧子”,或者“开心果”,而非得是“笃耨香果子”,或者“笃耨香树脂”呢?
“榧子”和“开心果”不稀罕,皆系常见可食坚果;“笃耨香”系异类,虽以香料名,但其用不家常,也几与食物无关,——在古代中国,归于“香木”之类。明严从简《殊域周咨录》卷八云:“笃耨香,树如杉桧,香藏于皮,老而脂自流溢者名曰笃耨;冬月因其凝而取之者名黑笃耨。盛以瓢碎,瓢而爇之,亦香,名笃耨瓢香。”(页二七七)谢肇淛《五杂组》“物部二”亦云:“宋宣和间,宫中所焚异香,有笃耨、龙涎、亚悉、金颜、雪香、褐香、软香之类。今世所有者,惟龙涎耳。又有瓠香、猊眼香,皆不知何物。”(页三〇二)
李时珍《本草纲目》“木部”第三十四卷,亦载“笃耨香”条,云:
笃耨香出真腊国,树之脂也。树如松形,其香老则溢出,色白而透明者名白笃耨,盛夏不融,香气清远。土人取后,夏月以火炙树,令脂液再溢,至冬乃凝,复收之。其香夏融冬结,以瓠瓢盛,置阴凉处,乃得不融。杂以树皮者则色黑,名黑笃耨,为下品。(页一九六四)
回过头来,借冯注线索,还可检出两部专书:一为亚当·克拉克《评注本<圣经>》(辛辛那提,一八五六),一为约翰·休顿·巴尔福《圣经植物》(伦敦,一八六六)。克拉克专治钦定本之学,他对nuts(botnim)注有详解:
【Nuts】botnim,有说是“开心果”(pistachionuts),凡在叙利亚出产的,都优于世界其他地方的;也有释为“海枣”(dates);还有解作“核桃”(walnuts);更有以为是“菠萝”(pine-apples);“笃耨香果子”(the nuts of the terebinth tree)亦为一说。(页一五八)
巴尔福之著分析更细,特别指明nuts作“开心果”(拉丁文pistacia vera)之解,所依系法国神学家、地理学家和希伯来语言学家撒母耳·博夏尔(一五九九——一六六七)之考据,后代学者亦多从之。在植物分类学上,“开心果”和“笃耨香”(拉丁文pistacia terebinthus)同纲、同目、同科,但花果枝叶形貌相异,功用也有别。“笃耨香树”是巴勒斯坦习见植物,树干可取香脂或香料,即所谓“笃耨香(脂)”(页六七);“开心果树”之果仁覆有绿色薄皮,可榨油料,果和油在产地,人皆食之,是阿富汗至印度间大宗货品,也由叙利亚出口欧洲,——“所以,在送给约瑟的礼物中,它算作一份,很好理解”(页七七)。
相对而言,冯本排除他说,独尊一解,把botnim(nuts)定为“笃耨香果子”,委实大有可议之处;而且放弃“开心果”之缘由,他亦需更多解释。倒是指旧译“榧子”为误,却毋庸置疑。因为不光和合本(一九一九)会把pistachio(nuts)错作“榧子”,就是更早出版的、国人所编第一部英汉词典即颜惠庆主编之《英华大辞典》(一九〇八),也同样译之为“榧”——劳费尔《中国伊朗编》已有证明,此译确定是张冠李戴,因为两干果产地一西一东,而“榧”系东亚物产,是一种大不相同的植物Torrey anucifera(页七六)。它又别名“香榧子”。清吴其濬《植物名实图考》载“榧实”条,云:“树似杉,实青时如橄榄,老则黑。玉山与浙江交界处多种之。”(页七五八)
至于西来之pistachio nuts,何以误为中土之“榧子”,如今似已无可稽考。一种可能是存在的,即来华传教士,或者晚清英语学者,翻译时不备植物学知识,仅凭目力所及,就把样子近似的“榧子”,误作是同一样果子。不过此物入华已久,且早有从波斯本字(agōz)对音来的汉名“阿月浑子”,——唐陈藏器《本草拾遗》云:“阿月浑子气味辛温,清无毒。主治诸痢,去冷气,令人肥健。阿月浑子生西国诸蕃,与胡榛同树,一岁胡榛子,二岁阿月浑子也。”段成式《酉阳杂俎》亦云:“胡榛子。阿月生西国,蕃人言与胡榛子同树,一年榛,二年阿月。”其实,自唐朝直至一九九〇年代初,也就是市面上流行“开心果”以前,植物学和农林学科著述,以及部分新疆地志,凡述及此物之处,皆以“阿月浑子”相称。
从pistachio nuts到“榧子”的衍变,和olive(“油橄榄”)初来被误作“橄榄”的故事相类。按岑仲勉考证,到访漳州的古代阿剌伯商人,碰到闽地产物“橄榄”,以为形状相近,即把olive率尔翻作“橄榄”,一误以至如今。译者不谙它们本系异物,且olive亦早已得名“齐暾”——也是按波斯语发音而来,其本字为Zeitun(《中外史地考证》,页四七一至四七五)。
二〇一四年三月四日,在福州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