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年龄》一文见于台湾立绪文化事业有限公司出版的专辑《走过:老年书写华文作品选辑》。人称“沈公子”的台湾风流人物沈君山曾二度中风,几成医院常客,他平生旷达,生性诙谐,出院后以《二进宫》为题记述了一段段“浮过了生命之海”的诊治经验。这还得了,沈公子当即找来当值护士,她看过数字后也吓了一跳,找来住院医生,他看过后也大为紧张,建议马上为沈先生打升压剂提高血压。如果当时沈君山听从了住院医师的建议打升压剂,结果说不定就此一命呜呼,或最少手足残废。他想起李政道和杨振宁在西南联大念书时的老师吴大猷,老先生在加护病房昏迷了一个多月。沈君山二次中风送到台大医院抢救,循例要接受多种体检。
关键词:公子;君山;医生;病房;护士;升压;活到老真;礼物;先生;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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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在《年龄》一文说他从前看人作序、或题画、或写匾,经常在署名时自报家门,把自己的年龄写上去,“时年七十有二”、“八十有五”,或“九十有三”等等。这些长者坦荡荡的自招总令雅舍主人“肃然起敬”。说真的,在医疗不发达、生活苦哈哈的日子中,人活到七十岁已经不容易,居然能坐七望八,尽享天年,怎不教人另眼相看?
《年龄》一文见于台湾立绪文化事业有限公司出版的专辑《走过:老年书写华文作品选辑》。跟这辑文字拉得上关系的,离不开生老病死的边缘。人称“沈公子”的台湾风流人物沈君山曾二度中风,几成医院常客,他平生旷达,生性诙谐,出院后以《二进宫》为题记述了一段段“浮过了生命之海”的诊治经验。正如他所说,“世上二度中风能活下来的本就不多,还能写文章的就更少了,所以本文有些‘独家’的味道,弥足珍贵的。”
沈公子是马里兰大学物理博士,清华大学理学院院长。据他所说,幸亏自己生来就有寻根究底的“科学家”精神,否则“二进”台大医院之“宫”时小命早休矣。却说沈公子经医生诊断后,确认大血管没问题,只是微血管栓塞,需要注射抗凝血剂。
加护病床应该是个严穆安静的地方,事实却刚好相反。大概因为大多数在病房的病人都不省人事,所以病房内的“白衣天使”聊起天来肆无忌惮。病房的设备,看来相当先进,因为最少在病床侧有一个量压剂,每二十分钟量一次血压,得来的数字在病床的对面显示器显示出来。在昏暗中的病人当然不会注意到这些数字,清醒中的沈公子却闲着无聊,看到自己的数字惊人:“收缩压”九十;“舒张压”六十(“正常值”的缩压是一一〇至一四〇;舒张压是七〇至九〇)。这还得了,沈公子当即找来当值护士,她看过数字后也吓了一跳,找来住院医生,他看过后也大为紧张,建议马上为沈先生打升压剂提高血压。沈公子不肯就此决定,要征询主治医师的意见。那时是凌晨二时,找不到主治医师,结果找来另一位教授问了,他认为升压剂不能随便注射。
那怎办?住院医师只好打电话给沈太太,告诉她“沈君山病危”,把她从床上拉起来。在等候她来院期间,大家闲着没事做,住院医生于是建议由护士用手再量一次血压。这一次,人手操作量得的结果,“收缩压”的数字是一三五,与常人无异。看来搞了半天,原来是机器出了故障。
如果当时沈君山听从了住院医师的建议打升压剂,结果说不定就此一命呜呼,或最少手足残废。生死之隔,原来就是一念之间的取舍。脱离危险期后想到“受了这般折腾,加护病房里又热又闷,睡在床上手脚不能动,护士们在外面叽叽呱呱,实在很生气。昏迷的病人其实大多是有知觉的,只是表达不出来,而死亡时最后失去的是听觉……”
他想起李政道和杨振宁在西南联大念书时的老师吴大猷,老先生在加护病房昏迷了一个多月。去世前一星期,李政道特地去看他,病人眼珠还能动,在如此“加护”的环境中弥留,岂不更痛苦?沈公子说,“想到这里,油然兴起一种使命感,光自己生气没用,一定要把这些感觉写出来,一方面替病友申冤,一方面也为自己出气,或者还可促进医院有些改进吧。”
上面说过,沈君山生性诙谐,胸襟旷达,遇到人生的无可奈何时每能以近乎荒谬的幽默感去消解。美国里根总统遇刺重伤,救护人员抬他上救护车时他神志尚清醒。他跟他们打招呼时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们是不是共和党?”里根总统是共和党人。他跟救护人员说的话,当然是开玩笑。他们即便是民主党人,也不会中途暗杀总统的。有好事者把里根这个玩笑列为“黑色幽默”。
沈君山二次中风送到台大医院抢救,循例要接受多种体检。他说有趣的是,他一路上过来,一直碰到实习医生,每个人都用一枝铅笔在眼前晃来晃去,左晃到右,右又晃到左,让他的眼珠跟着动,然后问他两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三加二等于多少?”如此周而复始的像老式留声机那样提问着,到第五个练习生向他发问时,他烦死了,决定跟这位实习医生开个玩笑,就说三加二等于四。拿着铅笔在人家面前晃来晃去的小子吓坏了。再问一次:“三加二耶,等于多少?”病人扳着快要麻木的手指,用茫然的眼光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回话说:“三加二啊,等于四。”
书名取名《走过》,因集内四十多篇文章的内容都多多少少与作者人生某一阶段的亲身体验有关。这些作者因此是“过来人”。书内有王鼎钧一文,《活到老,真好》。据我所知,近年谈老、耆、耋、耄的文章,以王先生这篇为行家转载得最多。人到老年,视茫茫发苍苍齿牙动摇,有什么“好”的?王老先生马上告诉我们,他喜欢的作家如曹植,只活了四十岁。李商隐呢,也不过四十五,不用说更短命的李贺了,才二十七岁。
王先生说活到老真好,还有一大堆理由。在他看来,人到老年,人生对我们已没有什么秘密,因已通人言兽语。当年打得火热的小女生忽然说“我不爱你”了,你苦恼一整年也想不出究竟来,现在她话未说完你已完全了解。因为,“谢天谢地,总算老了,跳出三界,不到五行”。
王老先生还高高兴兴地跟我们说,今天的电影比从前的好看。花也开得比当年灿烂。今天的年轻人也比我们那一代青年漂亮。在他眼中,要“活到老真好”得有先决条件:可别活得太老,害得百病缠身,长年卧床。这些事想来都可怕。王鼎钧趁我们一不留神,笔录一段说,有几个中年人谈论“你愿意怎个死法”。一位女士说她希望在七十岁那年,“被争风吃醋的男人从背后开枪打死”。王先生说七十岁的女人还能让男人嫉妒得要死,“这是何等抱负!”但被人从背后开枪打死,事前无恐惧,死时无痛苦,又是何等设计!结果这位女士在“死法”的谈论中的答案得到第一——虽然这实在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想法。
王先生说了半天“真好真好”,到文章结尾时忽然变了口气改谈“死法”,虽然有点煞风景,但也实在“首尾相应”。记得王先生说过活到老真好,但也别太老。什么是“太老”?太老就成了“满脸皱纹、一把胡子的初生婴儿”。因此老了要学得能“舍”,能像佛家那样,欢欢喜喜的舍。“该舍就舍,包括生命。在以后的老年福利法里,应该有一条‘安乐死’,”他说。
旧时到富贵人家贺寿,总得说几句老套吉祥话。这不是“创意”的场合,话说错了可能万劫不复。“褔如东海寿比南山”就说对了,虽然要是你读过英国桂冠诗人丁尼生的《提托诺斯》(Tithonus),当会想到祝贺人家“长生不老”实在是一种诅咒。
提托诺斯是希腊神话中特洛依城一王子,极得晨曦女神Aurora宠爱。她应他的要求,取来“长生”药给他服用,可她忘了带来“不老”剂。结果是,王子虽然死不去,但身体衰老退化一如常人。因为自己“长生”,所有亲朋故旧都相继死光了,“访旧都为鬼”,剩下自己“A white-haired shadow roaming like a dream”,一个白发苍苍的影子像在梦中游荡。
“Let me go; take back thy gift.”请放过我吧。请收回你的礼物,让我像其他人一样跟随时限死去。可怕的是,提托诺斯想要求“安乐死”也不能,因为Aurora告诉他,“The Gods themselves cannot recall their gifts”——神赏赐过的礼物,不能收回。“礼物”一天在体内,一天死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