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从加莱亚诺的第一本书《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出版到现在已经44年了,中文版也经历了很长的一个过程。刚才张博士说,加莱亚诺的写作是非黑即白的,我觉得他确实是一个爱憎很分明的人,但是我觉得不能简单地、固定地把他归为左派,这其中有一个很好玩的故事,就是《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这本书并没有拿到当年的美洲之家的奖,据加莱亚诺说,美洲之家的一些评论家。对话参与者:郭存海:拉美研究学者,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社会文化室副主任路燕萍:高校西班牙语教师,法学博士,加莱亚诺《火的记忆1:创世纪》译者张伟劼:高校西班牙语教师,文学博士候选人,加莱亚诺《镜子:照出你看不见的世界史》译者。
关键词:加莱亚诺;拉丁美洲;写作;路燕萍;血管;切开;镜子;客观性;美洲豹;视角
作者简介:
编者按
4月13日,就在德国作家君特·格拉斯去世后不久,乌拉圭作家、记者爱德华多·加莱亚诺(Eduardo Galeano)也在同日去世,享年74岁。他最为著名的作品是《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该书曾因为查韦斯送给奥巴马而广为人知。
在此之前的4月11日,中拉青年学术共同体做过一个主题为“拉丁美洲的‘鲁迅’——爱德华多·加莱亚诺及其思想”的对话。早报获得授权刊载对话内容,有删节。

爱德华多·加莱亚诺(1940年9月3日-2015年4月13日)



郭存海:6年前美洲峰会上发生了非常戏剧性的事件:委内瑞拉(已故)总统查韦斯送给了美国总统奥巴马一本书,这对奥巴马来说绝对是一个讽刺,因为那本书的名字叫《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主题恰恰是抨击美国、欧洲等帝国主义国家对拉丁美洲的殖民。之后这本书迅速蹿红,英文版在亚马逊上销量迅速蹿到第二位。中文电子版在网上也是风靡。这本书是了解拉丁美洲的一个窗口。我称张伟劼博士为拉丁美洲思想和文化的坚定的写作者,他翻译了(加莱亚诺的)《镜子》。路燕萍博士翻译了《火的记忆》三部曲的第一部。他们二位是第二代(写作者),第一代是索飒。
从加莱亚诺的第一本书《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出版到现在已经44年了,中文版也经历了很长的一个过程。最近又出版了加莱亚诺几本新书——《镜子》、《火的记忆Ⅰ》(第二部正在翻译)、《拥抱之书》,还有《时间之口》,以及更早些的《足球往事》。大约中文版出了六七本书,其中《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可能相对而言大家比较了解一点。
我们首先请张伟劼博士谈谈他是怎么介入,或者说遭遇加莱亚诺的。
张伟劼:当时我的一个同行推荐了《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看过之后发觉是很另类的一本书,它的体裁叫政治评论呢,还是叫政治经济学呢,还是叫文学呢,还是新闻报道呢都说不上,但它有强大的吸引力让我能读下去。
(郭存海:《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它反映的一个主题,是说拉丁美洲的不发达是发达国家的发达导致的。《镜子》反映的主要思想是什么?)
我觉得加莱亚诺作品的主题是一致的,一以贯之的,实际上我们很难把加莱亚诺定义为思想家。我在墨西哥也听过有关的评论,有一个哲学博士就跟我讲他不喜欢加莱亚诺,他说加莱亚诺没有体系。但是我的观点是,加莱亚诺就是要反体系。他是一个以碎片化的书写去打动人、去表述他的想法的作家。实质上他的风格比较符合我们当下人的阅读习惯。《火的记忆》都是一些小故事,而且写得很动人。
张伟劼:《镜子》是本世界史,他的中文译名本应该是《镜子——一部准世界史》,这表明它是一部不同于主流世界史的史书。加莱亚诺呢,如果非要把他套进某一个理论框架里的话,我觉得他更多是一个后现代作家。而后现代的一大特点就是碎片化,打破主线,打破二元对立的观念、结构。加莱亚诺的《镜子》的理想,就是通过这种碎片化的书写去解构我们传统的世界史。贯穿在其中的一个思想主线就是关怀边缘人物、底层群体,关怀那些被历史遗忘的人。
路燕萍:我真正爱上加莱亚诺应该是看他的《拥抱之书》。
我想谈谈《火的记忆》第一卷,加莱亚诺通过这本书想要告诉读者什么,想要构建一个怎样的拉美历史?要了解加莱亚诺,我觉得最好的就是看他的序言,因为书的正文都是一些小故事,他的序言中有一些东西我觉得是值得我们深挖的。我挑几个点来谈谈。
第一个点:他说拉丁美洲,一开始就被判处失忆。“失忆”这个词西语是“amnesia”,是加莱亚诺式的,在很多场合他都提及。他说拉丁美洲是被判处失忆的一片大陆。历史的失忆,加莱亚诺认为拉丁美洲的历史,他认为人类的历史、记忆就像一道彩虹,一道大地彩虹。这个彩虹应该是七彩纷呈的,但在整个人类历史上,人类的记忆被那些诸如大男子主义、种族主义、精英主义以及其他各种主义残害地支离破碎了。他说我们的记忆被切成了碎片,在这种碎片中我们要去找寻我们的记忆,重新构建我们的记忆。
这本书是1982年出版第一卷,第二卷是1984年出版,第三卷是1986年出版,虽然中间出版间隔是4年,但是他的写作是经历了大概10年的历程。他中间花了六七年时间去搜集资料。也就是说跟1971年《血管》的出版应该是隔了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整个世界的历史、学界的思潮中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比如说,因为他要构建的是历史和记忆,所以我觉得他肯定是受到了史学界、历史编撰学方面的一些影响。我觉得历史界的史学观应该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受到20世纪初的一些思潮,比如说哲学界,语言学界,这些语言学的转向问题,就是说,历史的宏观的元叙述已经被打破了。所以加莱亚诺应该是把这些都考虑在内了,所以他在构筑历史的时候他会想到他要怎么样构筑这个历史。
加莱亚诺在一次访谈中说到,拉美有一些左派人士甚至认为,那些普通的人,那些在底层的人,是只能重复上面的人、主人的声音,不能自己发声的。而我们左派,就是要代替那些不能发声的人来发声。这种观点加莱亚诺是反对的,他说任何人都有自己的声音,为自己发声,现在我们没有听到那些声音是因为这些声音被屏蔽掉了,所以加莱亚诺要做的是让这些底层群众发出自己的声音。加莱亚诺这种创作观和史观仅仅从《火的记忆》中看是难以完全被理解的,一定要看《拥抱之书》,这本书是1989年出版的,其中描述的是他在流亡西班牙时的经历,书中不仅有加莱亚诺自己的回忆,也有他搜集的一些民间故事。书中有一节关于“失忆”的片段,其中提到一个谚语“狮子们在遇到自己的历史学家之前,狩猎的历史仍让打猎者来荣光”。这其实反映了他的一种史学观,就是让狮子拥有自己的历史学家,被迫害者能够拥有并发出自己的声音。
在美国奥巴马总统上台的时候,有人问加莱亚诺如何看待这样一个半血统的黑人当选美国总统,他说:“这是美国历史上反种族歧视的一种胜利,但是我并不认为奥巴马因为是半血统的黑人所以更好一些。”从这里也能看出加莱亚诺的那种平等观。
《火的记忆》序言中,加莱亚诺还说过句话“我不是一个历史学家,而是一位作家”,这表明了他的立场:他并不是一个历史的编纂者。这里涉及到历史编纂过程中客观性和主观性的问题,针对这一点,他说:“我不想写一部客观性的历史,我不想,也不能,书中的历史的叙述没有丝毫的中立性,但这部庞大的马赛克的巨著中的每一个片段都基于坚实的文献资料,书中讲述的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只是以我的方式来讲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