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我的恩师王雷鸣先生是著名经济学家、中共早期领导人之一罗章龙教授的得意门生。我记忆深刻的是,大伯讲罗章龙在西北大学教书时,常常独自一个人在学校的小树林里徘徊,他每次看到罗先生在小树林中徘徊的身影,内心都为老师难过,就请罗先生到家里来吃饭,与罗先生聊天,以消解老师的烦恼。1979年,改革开放后,罗章龙任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顾问,他来京后很欣赏大伯的学问,认为大伯被埋没了。后来什刹海绿化,在大伯家门口种上了柏树,大伯很喜欢,他跟我说,他最喜欢柏树,大概喜欢的原因不仅仅是柏树一年四季的翠绿,恐怕是更喜欢柏树的品格。我有时就想,如何概括大伯的一生,大伯尊奉儒家,孔子曾说自己与别人不同的是好学,大伯也是这样,活到老,学到老,学而不厌,诲人不倦。
关键词:大伯;罗章龙;先生;研究;什刹海;文化大革命;老师;领导人;喜欢;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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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恩师王雷鸣先生是著名经济学家、中共早期领导人之一罗章龙教授的得意门生。从大学始,就专注于清代经济史的研究,并完成《清代经济史》,遗憾的是这部著作花费了他几十年心血,却不幸在“文化大革命”中毁失。他曾同我讲,“文化大革命”是对中华文明最大的摧毁。
大伯读书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就是每次看书前一定要洗手,我曾好奇地问他:“为什么看书前要洗手呢?”他说:“这是规矩,表示恭敬。”
时光荏苒,一晃一年过去了。2013年1月9日,我的恩师王雷鸣先生与世长辞了,年届九十七岁。这个年龄是高寿,退回到三十年前,就是奇迹。人生不满百,人活到九十七岁,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在他逝世的前一个星期,我和夫人去看望他。他躺在病床上,不能讲话,见我们来,努力地睁开眼睛看着我们,向我们示意,并从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过去我与外人说起我的恩师,常以我的大伯来称呼,总觉得这样叫好像顺口,当我向别人引述恩师的观点时,也常跟人家说,我的大伯怎样怎样讲。所以在有些人的眼里,我有一个很有学问的大伯,其实他是我的老师。在下面的文章中,我想还是沿用大伯的称呼,习惯已成自然,这样叫总觉得亲切。
我的大伯1916年3月8日出生在山西稷山县城内东街的一个耕读世家,家风醇厚,崇尚礼义,崇尚气节。1916年,他的父亲王冰清响应孙中山二次革命的号召,在家乡发动领导了反对袁世凯复辟帝制、保卫民主共和的武装革命起义,失败后壮烈牺牲。那年大伯刚刚三个月。他的大哥———著名爱国将领王雷震,1926年参加北伐,1931年日寇侵犯华北后,率部随傅作义将军参加长城抗战、忻口战役、太原守城、五原大战等重大战役,战功卓著。大伯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所以他的爱国情怀从小扎根于心灵。他在太原进山中学上初中时,给兄长部队写信,鼓励官兵英勇抗日。在北平育英中学念高中时,他省吃俭用,买打字机、油印机寄给大哥,用于向官兵印发抗日宣传材料。七七事变后,他离开北平,先是回家乡向民众宣传抗日,之后又投笔从戎,在董其武将军部队参加抗战。
1939年,他到西北大学经济系读书,是著名经济学家、中共早期领导人之一罗章龙教授的得意门生。大伯有时也向我讲述罗章龙和毛泽东“二十八画生”的故事,他们在年轻时是“管鲍之交”。罗章龙五四时期在北大读书,是李大钊最喜欢的学生,在五四运动火烧赵家楼中身先士卒,后为中国共产党早期的领导人之一,曾为党的建设和发展立下了不朽的功勋,1931年因成立“中央非常委员会”被开除出党。我小时候学习党的十次路线斗争就知道陈独秀、罗章龙的名字,知道他们有一个罪名就是分裂党。可见当时在西北大学教书的罗章龙内心是多么复杂和矛盾,甚至说是痛苦。我记忆深刻的是,大伯讲罗章龙在西北大学教书时,常常独自一个人在学校的小树林里徘徊,他每次看到罗先生在小树林中徘徊的身影,内心都为老师难过,就请罗先生到家里来吃饭,与罗先生聊天,以消解老师的烦恼。1979年,改革开放后,罗章龙任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顾问,他来京后很欣赏大伯的学问,认为大伯被埋没了。他在文字方面的东西多是交给大伯看一看,把把关。罗章龙先生住在“前三门”,大伯带我去看望罗章龙先生。我还记得罗先生的屋子特别小,所有的家具用一个字来形容就是“破”,破桌子上放着纸和书,一个破得不能再破的藤椅上,放个棉垫,垫上放一个黑色的电话,我当时就想,这个电话不放在桌上,放藤椅上是不是怕有危险赶紧打电话。大伯进门跟罗先生讲:“这是林凯,他非常敬仰您的学问。”罗先生个头不高,戴个黑边大眼镜,握着我的手说:“我哪有什么学问,大海的一粒沙粒。”话说得很从容,其实罗先生已写百万字的著作,出版有《中国国民经济史》《欧美经济政策研究》《经济史学原理》《国民经济计划原理》等研究著作,也是学富五车,但是依然低调、谦虚。罗先生晚年对他在1931年成立“中央非常委员会”和被开除出党之事有辩解,他最后的遗愿是将自己的墓地安置在李大钊墓地附近,陪伴老师。我们从这一点上也可以想见他人品的高尚。
大伯自幼好学,聪颖过人,在上大学期间,所撰写的一系列论文就关注中国农业经济发展和开发西北问题,别说这在当时,就是在今天也是极具战略眼光、极具前瞻性。从1943年开始,大伯先是在重庆,后到上海,在中央银行经济研究处从事金融和中国经济史的研究工作。当时的冀朝鼎处长(著名经济学家,也是党的地下工作者)看到大伯的才华,很器重他,并买了一套二十四史送给大伯。大伯从大学始,就专注于清代经济史的研究,并完成《清代经济史》,遗憾的是这部著作花费了他几十年心血,却不幸在“文化大革命”中毁失。大伯曾向我感叹:“这部书我重写不出来了,别人也写不出来,因为有许多资料都已经找不到了。”他同我讲,“文化大革命”是对中华文明最大的摧毁。1957年,大伯到中国科学院科学出版社工作,到了晚年,他以一人之力,夜以继日,呕心沥血,历经十载,注释了二十四史中的食货志部分及 《清史稿》 中的 《食货志》,完成了 《历代食货志注释》(五卷本)。记得当时他的同学都劝他放弃这么繁重的工作,好好享受晚年,但是他没有听从劝阻,依然乐此不疲,专心致志。罗章龙先生为该书写序,序中写道:“农业出版社出版的王雷鸣同志编注的《历代食货志注释》,在我国经济史料的整理工作方面迈出了可喜的一步,是经济史研究领域的一项重要成果,是具有创新意义的工作,是难能可贵的。”“《历代食货志注释》的出版,对中国经济史研究工作,无论是局部的或整体的研究,都是一大贡献。”这不仅仅是对这部书的高度评价,更是一个老师对自己学生的评价和肯定,是老师的一种欣慰。我是1978年4月2日认识大伯的,在我认识大伯的时候,他正埋首于整天查资料、看书、注释,所以我看到了这部书整个写作过程是多么不易,常人难以想象。一个人对付中国通史,我想凡是读书人都清楚这是一个多么浩繁的工程,如此的项目一般科研院所都是组织一个班子来注释。那时真是全家上阵,我还曾经帮助抄过其中的段落,我看到注释的短文反反复复修改,大伯努力做到在文字和史实上无懈可击,追求词语的严谨和完美。二十四史及《清史稿》,大伯通读过三遍,这在中国的史学界也是极为罕见。我每到他那里,无论想问什么问题都能得到答案,所以,我也很庆幸自己的一生在大伯那里看到了什么是学问。
大伯住在什刹海的前海,窗外就是碧波荡漾的“海”水,在北京城里能有这样的一片水面,是相当的难得。过去的什刹海没有现在这样的商业味,白天很安静,水边总有几个钓鱼的人,风一过,岸边粗壮的柳树、杨树叶子哗哗作响,加上鸟儿清脆的鸣叫,愈加显得安静。后来什刹海绿化,在大伯家门口种上了柏树,大伯很喜欢,他跟我说,他最喜欢柏树,大概喜欢的原因不仅仅是柏树一年四季的翠绿,恐怕是更喜欢柏树的品格。
我那会儿跟大伯学习,很有点正规的味道,他让我一星期写两篇日记,并且每次他给我讲什么,都让我记下来,有时还让我当场给他复述一遍,怕我没用心听。我一共记下了二百二十五次听课笔记,有时还把他写的文字恭恭敬敬粘在本子上,大伯的钢笔字写得非常漂亮,我常把他的字当作我写字的范本。现在看来当时记述的东西有些简单,但是对于我来说那是一段多么幸福快乐的时光呀,是多么有意义的启蒙。
大伯很注重在读书学习上“专”和“博”的辩证关系,他给我讲《大学》和《论语》,讲唐宋八大家,讲唐诗,讲曾国藩家书,讲康梁变法,讲文章的写法,等等,几乎是想到什么就讲什么。你听着就跟听故事一样,讲到痛心处,我看到大伯的眼圈湿润润的,被所讲的内容感动。他喜欢杜甫和陆游的诗,不怎么喜欢词,也不喜欢新诗,对于五四时期的文章,他让我多看看《独秀文存》和胡适的文章,可是我那时喜欢鲁迅和周作人。有一次,我把周作人的书拿给他看,他看后跟我说,这都是明末小品。从大伯的语态中可看出,他不欣赏这些讲性情的东西。但人是矛盾体,他有时会兴高采烈地给我大讲袁枚,并津津有味。不过总的来看,大伯喜欢入世的东西
更多些,虽然他也历尽坎坷,但是却依然保持着积极进取的心态。他有四个儿女,都各有成绩。我看到他每次跟儿女们说的都是要积极进取,即使儿女们都快到退休的年龄,他还这样叮嘱。大伯认为一个人有志乃大,把立志看得很重。表面上看,大伯是闭门读书的夫子,其实他的内心与思考是与现实纠缠在一起的。这一点,倒是应了孔子的话,一以贯之,一生关心政治、经济、文化。当然他也有烦躁的时候,他跟我说:“大伯心中有一只鹤,当心烦时就把这只鹤放出去,等到心情平静下来,再把这只鹤收回来。”他讲得好像有点玄秘,像天方夜谭的故事,我当时也不理解,有些事情,只有一个人到了一定年龄,有了一定的人生阅历,又读了一些书,才能参悟和体会得到。尤其是修养、修身这类东西。大伯读书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就是每次看书前一定要洗手,我曾好奇地问他:“为什么看书前要洗手呢?”他说:“这是规矩,表示恭敬。”结果造成我在家看书也有洗手的毛病,当然我的洗手没有大伯那样虔诚,纯粹是照猫画虎。我有时在夏天的晚上到大伯家,他拿个板凳坐在什刹海边,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给我讲,我坐在他的旁边,聚精会神地听。什刹海晚上的人比白天的多,多是晚饭后出来散步的,人们一边聊着,一边走过我们的身边,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一老一少在干什么。那时什刹海路边的灯光很昏暗,倒是满天的星光照得什刹海的水面波光粼粼,带来些许诗意。
大伯是研究经济史的专家,对古钱币很在行。有一次我和大伯到历史博物馆看钱币展,他对每一个铜钱都了如指掌,什么时候铸造的,用的是什么材料,哪个用了金子,当时的流通情况和回笼情况,他都能说得清清楚楚,记得当时围过来许多人听他讲。那天我看他很开心,他多么希望把他的所知让大家来分享,可是难有这样的机缘,他说他应该去当老师就好了。大伯喜欢铜钱,我还到处找铜钱给他,他拿着铜钱也给我讲。
大伯对清史极熟,他告诉我,他年轻时几乎能把《清鉴》这本书背下来。他不像当时的许多人那样,把历史上的许多人物都骂得体无完肤,比如当时有许多人骂李鸿章是卖国贼。大伯讲,要评判一个人首先要还原历史,在当时那样一种国情下,要公正、客观地看待李鸿章。他不是人云亦云,不是你说好他也说好,他强调证据,强调事实。对于想当然的东西,都不大感兴趣,只是听个热闹而已。他的这种习惯,跟一生做学问强调严谨有关。他告诫我,在写文章时,一定要谨慎小心,要笔大如椽,心细似发。这条,我时时铭记在心。
大伯不是时下的名人,这跟他学的专业有关,人们关心经济,但是人们并不关心经济史。这是一门很寂寞的学问,虽然我们常说,历史是一面镜子,但很少有人真去用这面镜子。尤其是今天,人们更加功利。大伯并不在乎这些,他心里明白,一个人应该站得更高一些,看得更远一些,做学问越功利越短命。我有时就想,如何概括大伯的一生,大伯尊奉儒家,孔子曾说自己与别人不同的是好学,大伯也是这样,活到老,学到老,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过去有人说,儒家是宗教,我过去对这个观点持怀疑态度。但是前不久,我在看到梁漱溟等编著的 《礼记大学篇伍严两家解说》时,才知道梁漱溟有个老师叫伍庸伯,他的《大学》讲得实在是好。书里梁漱溟有这样一段记述:“一九二七年夏,漱溟在广州既习闻先生谈此学,一日欣然自许曰:‘公无意著书,他日我当负责笔之于书以传诸世人。’先生笑曰:‘你听了,不当下切己反省,自勉力行,却想替我传道,何其为人之意多邪!’”当我看到这儿的时候,揣摩体会,才感悟到,伍先生是把儒家当宗教一样的人。他读书重在自身的修养,是见贤思齐,以身作则。大伯的精神世界完全超脱世俗,结果是有时旁人并不理解他,所以他的心里也就有了一只白鹤。
大伯是我精神世界的一部分,我在他那里,得到的是如沐春风般的爱抚。现在他平静地离开了,千言万语无法表达我对他的感情,用一句常话说:情比海深,恩比山高,爱比水长,我就是哭三天三夜也表达不尽我的哀思。在我们送他的最后一刻,大伯的大儿子王石林大哥说:“爸爸,您放心吧。”话,沉重而又悠长,我听到这儿的时候,泪如泉涌……
大伯,您放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