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那年冬天,我父亲在生产队饲养牲口。那年头人都吃不饱,狗啊猫的都饿疯了,整天东家西家飞檐走壁,荒田野地神出鬼没,都快成精了,所以父亲觉得不知是什么野玩意儿罢了。我那时刚被村支书李永财的儿子李根旺打了,那小子狗仗人势下手狠,打得我口鼻出血,但我父亲并没去找永财论理,只是对我说,你有种也这样揍他。村子里王寡妇是我娘远房姨家的表妹,听说了这事,就过来对我娘说,永财骚扰她好多回了,死皮赖脸往她家跑,说上边有精神,要关心群众,尤其是孤儿寡母五保户,说是白天抓革命促生产,晚上才有时间家访,每回都对她动手动脚的。第二天天不亮,王寡妇来砸我家门,说:“这回李永财再不敢去了,昨晚大门一响,我就把根旺从屋里放出去,咬得狗日的喊叫着跑了。
关键词:父亲;二哥;猪崽;寡妇;根旺的;野猫;老婆;草料;惨叫;母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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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我父亲在生产队饲养牲口。某天晚上去草料棚筛草,黑灯瞎火的,突然,噌的一声一个黑影从窗户窜出去。那年头人都吃不饱,狗啊猫的都饿疯了,整天东家西家飞檐走壁,荒田野地神出鬼没,都快成精了,所以父亲觉得不知是什么野玩意儿罢了。
事实也是如此,第二天再去筛草听到一阵“吭吭吃吃”叫声,父亲爬到草料堆上,一只毛茸茸的东西趴在那里。这是一只野狗下的崽儿,只有一只,或许野狗还想下但却被吓跑了,反正只有这一只崽儿留在那里。
父亲知道我喜欢狗,就把狗仔带回家。这是一只油光锃亮的小狗,虎头虎脑的。现在想想,真应了那句“野种多优秀”,愉悦的状态下往往会造出精品来。
我那时刚被村支书李永财的儿子李根旺打了,那小子狗仗人势下手狠,打得我口鼻出血,但我父亲并没去找永财论理,只是对我说,你有种也这样揍他。我知道打不过根旺,就气不打一处来,想想就给这只野狗崽取名“根旺”,一边喊着:“根旺,你这狗娘生的。”心里马上平衡了许多,鼻子也不觉疼了。
根旺就跟我们喝高粱面粥吃红薯,但毕竟还是吃奶的年龄,所以营养自然跟不上,毛色也暗淡无光了。母亲说:“这就不错了,每回还得往锅里多撒把糁子。”天更冷了,根旺天天蜷缩在灶膛前。有天晚上,母亲忘了堵上灶膛门,到了半夜根旺爬进灶膛,进了炕洞深处,吱嗷吱嗷地叫,如果明早做饭就会熏死了。总归是条生命,父亲起来把炕拆了半个,再看根旺灰不溜秋活像个大老鼠。
没过几天更大的厄运来了。晚上家里人正在睡觉,忽然院子里传来一阵惨叫,听听是根旺的声音,我拉开灯顺手抄起炕边的擀面杖冲出屋门。月光下一只硕大的野猫正叼着根旺往墙上拖,我抡起擀面杖就狠命一下。一声惨叫,没打着野猫却正砸在根旺的尾巴上,野猫却也吓跑了。根旺满脸是伤,更没个人样,家里人横竖都不愿管它了,看样子也熬不过冬天去。我看它可怜,常常守在它身边。
过完年,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根旺熬过冬季一天天欢实起来,不经意间,三四个月后竟长成一条乌黑锃亮雄壮威猛的大狗,冬天受的憋屈好像一下子抖落光了。
我们家里养了一头黑母猪;一公一母两只鸡,这样,母鸡下的蛋才能孵小鸡。根旺很帅气,可猪却不在乎它,根旺主动去搭讪,猪像大爷似的不睬它。不久,母猪怀孕了,有了妊娠反应,焦躁不安,赶得根旺满院子跑。根旺不生气,就去找那只母鸡玩,母鸡觉得受了骚扰,夸张的叫起来,公鸡不干了,飞起来用爪子照根旺身上横踹。根旺还是不生气,讪讪地躲到墙根底下晒太阳。但是,根旺见不得猫,见了猫就奋不顾身地冲上去,嘴里还狂吠着,完全失去了谦谦君子相。原来它也是爱憎分明的。
猪五羊六,不久那只黑母猪要生产了,拖着大肚子,从南墙根柴禾垛上一趟趟叼柴禾,累的吁吁带喘,也不停息。根旺动了恻隐之心,也一路小跑着帮猪叼柴禾。等猪哼哧哼哧开始生产了,根旺就守在一旁;等母猪把猪崽生产完了,这才有精力打量四周,见根旺在跟前就毫不客气地冲它吼,撵它走,根旺很大度地走开了。
过些天,母猪带猪崽们在院子里溜达,不许根旺靠近,赶得根旺到处躲,样子很狼狈。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着实把猪感动了。某天夜里,一只猪崽独自跑出厢房,不想被一只夜猫子叼住,就要飞走,小猪惨叫。家里人赶出来时,根旺正吼叫着把猪崽从夜猫子嘴里扑下来。夜猫子飞走了,小猪得救了,母猪闻声心急火燎地赶出来,正好目睹了这一幕,着实被这见义勇为的行为感动了。正所谓: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它们遂成为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夏天,村子里放电影,正在我家胡同口。父亲让我把大门开着,预备给村里人上厕所方便。电影是战争片,枪炮声四起,根旺没法安生,大门里外来回跑。刚跑出大门见门边蹲着一个人,蹶个白屁股。根旺最见不得人下蹲,以为拾砖头打它,就先下手为强,照屁股就一口。那人嗷的一声,提起裤子跑掉了。原来咬的是村支书永财的老婆,因为天还没亮永财就带着他儿子和老婆来砸门了。开了门,永财手里还拿把火枪,他儿子李根旺手里拎根铁棍,口口声声要打死根旺。我父亲倔脾气上来了,说:“你说咬了屁股咋证明?”永财老婆指着我娘说:“到屋子里让我婶子验看。”我说,怎么会咬到你那里?女人说:“我在门边解大手。”再看门边,一泡大粪招了苍蝇。父亲急了,说:“永财家的,你这是糟践人哩,比打俺嘴巴子还寒碜,狗都不吃你拉的,嫌你哩!”永财讨个没趣,把老婆骂一顿,一家人怏怏地走了。
村子里王寡妇是我娘远房姨家的表妹,听说了这事,就过来对我娘说,永财骚扰她好多回了,死皮赖脸往她家跑,说上边有精神,要关心群众,尤其是孤儿寡母五保户,说是白天抓革命促生产,晚上才有时间家访,每回都对她动手动脚的。王寡妇说:“今儿上午又碰到他,通知我晚上还要去我家‘深入群众’,干脆把你家根旺牵过去吓他一吓。”王寡妇长的好看,却是个鲁莽人,不由分说,把根旺牵走了。
第二天天不亮,王寡妇来砸我家门,说:“这回李永财再不敢去了,昨晚大门一响,我就把根旺从屋里放出去,咬得狗日的喊叫着跑了。”根旺并没咬伤永财,是永财一慌摔在地上,让砖头硌掉了两个门牙,从此说话总是漏风落气的。我想,往高处说根旺这也算不畏权贵除暴安良了。
一晃根旺跟我们八年了,要是人的话,也年过半百了。
那年初夏,麦苗要长穗的时候,村子里疯狗多起来,有个挨咬的老汉发病死了,人心惶惶,人们见到疯狗必打死而后快。那天,邻居率了一帮人把自家的狗打死在我家胡同口上。根旺站在同类的尸体旁,没命的狂吠,声音里带着愤怒和凄凉。
根旺一整天都焦躁不安,坐卧不宁,到了晚饭时家里人在炕上吃饭,根旺趴在当屋一滩水上,舌头伸着,浑身发抖,眼睛烧得通红,充满了哀怜和无助。父亲最先警觉起来,和我二哥说:“怕是根旺也得了疯病了。”二哥说:“真是这样就要赶紧处理。”父亲说:“是啊,咬了人可不得了哩。”二哥说:“用锤子吧,一下就完。”父亲说:“真可怜哩,跟咱这些年了,给它个囫囵吧,用绳子吧。”根旺似乎听懂了什么,一双哀怨的眼睛亮亮的,分明流下了泪水。我看不下它的眼神,终于忍不住哭了,我俯下身抚摸它的头,热得发烫,它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舌头舔我,只是温情的看着我。我突然冲父亲和二哥喊起来:“不能杀它,等明天让镇上的兽医诊诊再说。”我让根旺回窝去,它吃力地爬起来蹒跚着走出屋去。
第二天早上,我找遍家里的旮旮旯旯,也没有根旺的踪影,门是拴好的,它也不可能从房子上走掉,因为它走路都不稳了。
我在一块块麦田里来回奔跑,高喊着“根旺”“根旺”,一连几天,嗓子喊哑了也没有根旺的影子。
那天,娘放羊回来,悄悄地把我叫到一边,说:“山啊,我在村南沟沟里看见了根旺,死了好多天了,头冲着村里趴着。”我一听就哭了,说:“我要去看看,把它埋了。”娘说:“你去了不是更难受?我让村里浇地的把它埋了。”
我一直在哭,心情不能平静。我在想它是怎样依依不舍步履蹒跚地离开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眷恋着给过它温暖和快乐的家;最后怀着无限依恋孤独地死去。
那天晚上我早早睡了,夜里果然梦到了它,我喊着“根旺”“根旺”,根旺从远处欢快地向我跑来,蹭我舔我。我乐了,说:“根旺,你到哪去了,急死我了,再不许瞎跑了。”我跟在后头,根旺在前边跑,一眨眼又不见了,我说,你又胡跑。我一急醒了,泪水又流下来。
那只叫根旺的狗已经死了好多年了,却让我刻骨铭心地记着它,虽然它出身卑贱,受尽磨难,但充满自信,不卑不亢,嫉恶如仇,侠骨柔肠,又不失为谦谦君子。想想那些道貌岸然,趋炎附势,唯利是图,巧言令色的小人们,竟比不上这条狗啊!
我坐在灯下写此文,那只被我叫做根旺的狗好像在我眼前跑动着,写到悲壮处,我已是泪流满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