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关系”有如一首乐曲的音符，作为主体的人是乐团指挥。尽管乐曲规定了演奏的基调，但是乐曲在不同的指挥家那里，因指挥家对乐曲的理解不同而表现出不同的风格和意境。

　　国人对马克思和恩格斯总是怀有一种景仰之情，到了德国，也常常抱着朝圣般的虔诚之心参访他们的故居。马克思在特里尔市的故居有两处，一处位于布吕肯路10号，马克思出生于此，现为“马克思博物馆”。另一处位于西蒙路8号，自从童年起，直到去波恩、柏林读书，马克思一直居住于此，现为“马恩纪念馆”。我一直铭记于心的一件事，是参观坐落在马克思博物馆附近的“马克思故居研究中心”。当时的中心负责人听说我来自中国，特地带我走进不对公众开放的文物珍藏室，从书柜里取出黑格尔的Grundlinien der Philosophie des Rechts（《法哲学原理》）。这曾是马克思的藏书，发黄的书页之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下了马克思的批语。我仔细辨认，也认不出几个词。较之恩格斯规范隽秀的字体，马克思的字是名副其实的“天书”。但无论如何，看到马克思的手迹，足够我心潮澎湃一阵子了。

　　从马克思的两处故居来判断，当时他一家的生活相当优裕，其父是一位著名律师，收入颇丰。但是与位于乌珀塔尔市的恩格斯故居相比，就要逊色多了。恩格斯的父亲是大纺织业主，在欧洲多地经营工厂和贸易公司，故居为一栋四层楼的建筑，楼前还有一个雅致的花园。这所宅院曾毁于二战，我所看到的，是战后在原址按照原设计图重新建造的，现为恩格斯博物馆。

　　马克思与恩格斯是终身的挚友，他们有着共同的政治信念，被称为“无产阶级革命家”。不过从他们的出身来看，似乎无法同“无产阶级”联系起来。马克思的家庭无疑属于中产阶级，恩格斯本人甚至就是“资产阶级”一分子。他们何以能成为“无产阶级革命家”？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六条中这样写道：“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马克思说的“一切社会关系”，当包含与我们的社会生活密切相关的个人或群体的关系。如果我们将人的本质界定为“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亦即既有的一切社会关系之叠加（此为“总和”之本义），对人的本质的理解就必然倾向于“唯成分论”。

　　经核对《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原文，我认为症结可能是翻译问题。前引马克思的话的后半句，德文原话为：“In seiner Wirklichkeit ist es das Ensemble der gesellschaftlichen Verh?覿ltnisse”。中译本将“Ensemble”一词译为“总和”，显然偏离了该词的基本含义，由此也造成了我们对马克思思想理解上的偏差。“Ensemble”本义为“合奏”、“合唱”。打一个比方，“社会关系”有如一首乐曲的音符，作为主体的人是乐团指挥。尽管乐曲规定了演奏的基调，但是乐曲在不同的指挥家那里，因指挥家对乐曲的理解不同而表现出不同的风格和意境。在社会生活中的人亦是如此，我们直接面对的社会关系虽是无可选择的，但是它们并不能直接规定我们的思维和行为。身处逆境之中，若我们将此逆境当作一种历练，遵循孟子的教导，“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增益己所不能，就会逆流而上；反之则就此沉沦。而迈出的第一步，就是对自己的社会关系，从而也是对现存世界的独特理解。

　　（作者单位：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