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暮色像一杯淡淡的笔砚水,把偌大一个独龙江峡谷越洗越浓。年年大雪封山六七个月,真要留在独龙江,我又能干什么?
关键词:龙江;高德荣;峡谷;李纪恒;柏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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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杯淡淡的笔砚水,把偌大一个独龙江峡谷越洗越浓。天空又期期艾艾地飘起了小雨,峡谷的气温骤然间下降了好几度。湿漉漉的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两边的店铺却灯光明亮。白天看见的很现代的“独龙式”尖顶房,所有轮廓连同那些仿效“独龙裙”红、黄、蓝、紫鲜艳色彩的装饰,都悄然地隐没在夜色中。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坚持漫步在这条崭新而空荡荡的大街上,多留下一些只有一夜停留时间的记忆。
“独龙江”不仅仅指那条清澈得蓝湛湛的江水,它还是悬挂在天边的名为“独龙乡”的一个行政区域,半年大雪半年雨季把它隔到天际,分明是云南骏马般的版图垂在西北部的那条尾巴。隔壁是西藏的察隅,西南边是邻国缅甸。山一重险一重,行走一天半日听见一声鸡啼犬吠也兴奋。
眼前的街道不长,灯光单调朴实,一脸神圣,把时代的招牌显摆得气气派派:“中国南方电网独龙江营业室”、“中国电信”、“湘味烧烤”、 “独龙人家”……史料上关于独龙人“结草为庐”、“衣木叶”,“茹毛饮血”的种种记载,一下被五光十色驱逐到了“从前”。
清晨,从贡山县城出发,拐几个弯就进入通往独龙乡的乡村柏油路,青黛色的远峰近岭,乳白色的云岚缭绕,金黄色的橙槭红枫,透明无染的甜甜空气,一路兴奋着人的神经,也兴奋着相机快门,70多公里的五彩缤纷千姿万态,奈何不能一步一停车。
柏油路顺畅车轮无声,突然被一道半月形山洞横挡,红色横标写得清楚:“高黎贡山独龙江隧道”,一个人造“石月亮”只是还未完工。连习近平总书记都知道并发来贺电的这个恢宏工程,意义是接通一个民族的时代跨越,独龙人走出峡谷地阔天宽。
隧道的“内脏”还在修整,走柏油路的“舒服”暂且到此为止,绕过隧道肚皮要走18公里老路,两个小时死活颠簸,换来一路美景千值万值。白髯飘飘的“独龙老祖”目朋在云天之外抛下一件件金褂子,好一种秋天的辉煌气派。遍山原本属“翠”的蓬竹,连每一片叶脉都贲张出金黄。而深谷中那一片片碧蓝的湿地,分明是一面面朝天玉镜翡翠莹光,静悄悄地收纳着天空的白云苍狗、日月精华。收不进的是遮天蔽日的森林中到底隐匿着多少珍禽异兽?多少神鬼故事?多少进化变迁?
关于这些,有一个人最知道,他是独龙族人曾经苦难的见证者,也是独龙江现代文明的建设者。
这个人叫高德荣。
下午到达独龙江乡我们就找过他。乡上的干部说,他一早就到一个偏远的村寨搞调研了。直到暮色苍茫我们才见到他。他不喜欢“采访”这个词,甚至有些反感,缘于找他的人太多。只能说,我们与他相见是朋友间的闲聊。
火塘里几块树疙瘩燃出一屋温暖,将无常天气送来的小雨和冷意阻隔在屋外,阻隔不断的是山坡下独龙江水哗哗的浪声,舒舒缓缓为火焰舞蹈伴奏。这是高德荣的“办公室”兼客厅。他的“身份”是原贡山独龙族自治县县长和怒江傈僳族自治州人大副主任,退休后,这个瘦小老头不落城市落叶独龙江,独龙族人拍掌欢呼,依然亲亲切切把他当作脱贫脱困的“领头人”。
一件没有领带的皱巴巴的黑灰色西装,大大咧咧敞开的领口露出一件同样皱巴巴的花格衬衣,手腕处冒出一截红颜色的毛线袖,有“西装”没有革履只有一双胶底圆口的布鞋,不伦不类中还沾满了刚从乡下带回来的泥土。他声音略带沙哑,黝黑色的脸庞和浑浊的眼睛中,挂着明显地疲惫。
不忍心再打扰他,却又想和他多聊聊。
当省文联主席郑明把一捆宣传他的图书送给他时,他那语气俨然一潭静水:“我眼睛看不清这些字了。你们一天写我干什么?实际工作不做好,写得再好有什么用?”表情平淡而诚恳,绝对不是“谦虚”。他掏出一包红河烟敬了一圈没人抽,自己点燃一支自我解嘲:“只我一个人抽,不好意思。”然后端起水杯吃药,他说自己血糖高,身上常常从右肩麻到脚。又随手拿出一瓶丹参滴丸。这药对路吗?但似乎是他防止“意外”的保险药。他盯着桌上那只代替烟灰缸的纸杯,不抬眼不愿说他自己,只有问必答地说独龙江。
他清楚记得原省委书记令孤安徒步走了3天进入独龙江的时间:1998年10月5日;他佩服李纪恒2007年第一次进独龙江因为大雪、暴雨,被堵在半路进不来,“我们和李纪恒那个急呀。”2009年10月李纪恒又到独龙江,这次天气好,进来了。今年的前几天李纪恒又第3次来,每次都解决了不少问题;他也记得三次进独龙江、现在就坐在他对面的老作家张永权。
“这些人都是独龙人的朋友!”高德荣一脸敬佩。
“省委制定了独龙江整乡推进、独龙族整族帮扶的3年行动计划,要落实7个大项目,73个子项目,我们咋能偷闲?”
8点钟的晚饭在这儿不算“晚”,群众普遍吃两顿我们吃3顿已算奢侈,地点就在隔壁的饭堂。高德荣此时才显出了热情,不断把一勺一勺的鱼汤连同真诚舀进每一个人的碗中,并讲解这是独龙鱼,味道比山外的鱼鲜美。还有独龙血藤酒、独龙魔芋、独龙豆角、独龙苦菜……一桌的独龙情结独龙生态独龙诉说。
独龙人的传说很多,高德荣却给予了新的诠释,猎神阿卡提是打猎能手,现在收起猎枪种树木,要退耕还林保护独龙江的生态。药神念黛娜在独龙江指草为药,让老百姓既治病又可以交换其它生活用品。高德荣在一个个山头谋篇布局,带领众人种草果,仅这一项全乡去年就收入170多万元。
据说是马鹿引路让独龙人选择了此片地方,苍莽青山皑皑雪岭簇拥一江碧水,原生性加奇特性,构成了山外人不顾脚上血泡叠加,艰险中收获审美惊喜。而面对独龙人世代出不去进不来的地缘基因和隔世原始,你观察世界和人生的眼光或许顷刻间便有改变。今天众多人进山的意义绝不是走马观花留下一点照片猎奇外界,从中央到各级地方的政策推出大气凛然的扶贫担当,覆盖着大峡谷的各个角落,独龙人纯朴无染的生命激情和精神力量,像脚下的独龙江水一样激活得浪花四溅。开山的炮声只是一个序曲,亮闪闪的柏油路也只是连接现代文明的一个起点,最终目标是让当年的“俅人”追赶山外日月星辰旋转的脚步。用一串新的故事和清晰的脚印印证中国少数民族的变革。
还是在昨晚,我应邀与两个独龙族的“80后”大学生喝“下拉酒”。 野鸡炒熟后用漆油煮出来的“下拉”,鸡飘香酒飘香,热气呛鼻酒烫嘴唇,没有一点酒功夫不敢捧大碗接招。陪我喝酒的大学生之一孔玉才,是独龙江“孔当”家族后裔。汉语言专业本科,34岁。现为独龙乡党委副书记。他说,独龙乡的路和居住条件基本解决了,当下一是要提高独龙族文化素质,全乡现在有20多名大学生,基本在本县。要发挥他们的作用。二要发展本地产业,草果、重楼、独龙猪、独龙鸡……带“独龙”的都是原生态。老县长高德荣天天下乡搞调研,搞示范,一片苦心就是要解决自身问题,不能总靠上面输血。
第二个大学生是高丽芬,几分羞涩几分清纯,1988年出生,怒江州师范毕业,在县文联办公室工作。对独龙话会听不会讲,老家只有叔叔,平时很少回独龙江。她说,家乡虽然落后,但她不会忘本。我们民族朴实,夜不闭户,好吃的留给亲友,哪怕只有唯一一只鸡也要杀给客人吃。她上昆明最多一个星期就要回来,大城市人多车多脑袋都要爆炸。她说,以前独龙族的苦我们没经历过,但从资料上看,现在前进了100年,相信再过20年我们会更好。
一夜恍兮惚兮清清醒醒静听涛声,直到一声军号几声鸡啼,醒了军营也醒了村寨。早上6:30天帷未开大山犹黑,几家商铺却早已开门,寒夜冷风挡不住这片土地的早醒。
我们该走了,拉开车门又回头,不舍那一川碧蓝江水,一山洁白轻纱。
车到海拔3200米的黑普垭口,车窗外竟然满山白雪,满树水晶。就在我昨晚的不眠之夜中,昨日漫山的金黄秋衫,一夜竟成雪白战袍,气象魔术师变幻得急速无声。当地司机说,再下一天你们就出不来了。
年年大雪封山六七个月,真要留在独龙江,我又能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