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纪华　主编

　　安娜·路易斯·斯特朗：燃起明烛　　之三

　　1946年6月，抗战胜利后，斯特朗第五次访华。这时，她已是61岁的老人。她此行的目的地是革命圣地——延安。在此期间，她遍访了各个解放区，并在延安住了几个月。她和解放区的战士们一起吃小米饭、一样住窑洞，并多次会见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领导。

　　斯特朗曾用详尽的笔墨，记叙了自己和毛泽东的首次交往。

　　据1988年出版的《斯特朗文集》中记载，毛泽东和在延安的其他人一样也住在一个窑洞里。他常常更换住所。“也许是为了与一些人在一起，便于研究有关战略、土改和财政等问题；也许是因为他是中国共产党人的头号人物，恐怕遇到危险”。据斯特朗回忆，1946年8月，在她刚到延安不久，蒋在那里投掷的第一批炸弹就落在两周前毛泽东曾居住过的窑洞不远处。延安有许多人认为轰炸是对准毛泽东的。除了偶尔变换住处以外，毛随意走动，无拘无束。“我很少看到一个人自己如此愉快而随和地习惯于他的环境。多数知识分子因工作而需要一种不受打扰的私人生活，而毛却像一个农民，根本没有什么私人生活的要求。他需要的那种私人生活已经从周围邻居对他的尊敬之中得到满足。……我同他的第一次会晤，由于早晨一场大雨，延河涨水而被推迟了。第二天，河水退了，我和翻译乘卡车前往毛的住处。卡车滑下陡峭的河岸，一颠一簸地越过河底的鹅卵石，从一个危险的角度爬上对岸，驶过杨家岭的大门，党中央就坐落在这个狭窄的深谷之内。我们在峡谷不远处下车，从一条两旁布满玉米和番茄藤的陡峭山道爬上去，来到一处挖有二十来个窑洞的山壁。其中有四个窑洞彼此挨着就是毛泽东的家。”

　　在《中国人征服中国》中，斯特朗如此描述毛泽东：“毛泽东身材魁梧，毫无拘束，举止缓慢、有力而从容，很像一位美国中西部的农民。他那略带扁平的圆脸上，有一种平静而含蓄的表情，微笑起来则显得生动而幽默。在蓬密的黑发之下，宽阔的前额和敏锐的眼睛表明他思想活跃，富有洞察力，很难有什么东西能逃过他的注意。在一种深邃而机敏的理智的驱使下，他周身充满活力。他身穿一套普通的蓝青布衣。态度从容不迫，沉着而友好。我们坐在一棵苹果树下的平台上，这时傍晚时分，落日的余晖使贫瘠的山丘增添了光彩。”

　　在斯特朗的回忆中，还有一段关于毛泽东和女儿李讷的一段描写，这段描写尽显了毛泽东作为慈父的一面：“毛的小女儿穿着鲜艳的花布衣服，在父亲的膝前玩耍；爬上他的膝盖，让爸爸亲她；还跑过来把手伸给客人，好奇心战胜了羞怯。在会见时，毛的小女儿对自己该做什么也很有节制。当他集中思想进行我们之间的谈话时，她依偎在爸爸的身边安静地玩着，一点儿也不闹。”

　　谈话进行得很顺利。陆定一翻译得既迅速又自然，几乎使斯特朗感觉不到语言的隔阂。而毛泽东的“思想轻松地囊括了全世界，他的观点涉及许多国家和许多时代”。

　　在斯特朗眼中，毛泽东“从来不夸大胜利”。来到延安后，斯特朗曾赞许毛泽东“选的这个地方”气候很好。因为斯特朗“喜欢干燥的气候”。而毛泽东则立即回答说：“这个地方不是我们选的。”

　　在《中国人征服中国》一书中，斯特朗表示，自己一直以为共产党来到延安，是经过举世闻名的万里长征之后取得的一项伟大胜利。长征“唤醒了全国人民起来抗日”。从那样可怕的打击下幸存下来，突破了蒋介石和十个省军阀的围剿，这无疑是一个胜利。而且他们一路上还尽力做了唤醒民众的工作。然而，毛泽东却不需要这样的托词，“他愿意承认，他们来到延安，是因为他们被赶出了南方的鱼米之乡；　他们能够呆在这山沟里，是因为这个地方太贫穷、太偏僻了”。

　　而毛泽东的人格魅力也深深折服了斯特朗：“毛泽东直率的言谈，渊博的知识，诗意的比喻，使这次谈话成为我一生中遇到的最为动人的谈话。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的比喻像他那样尖锐，那样富有诗意。”

　　“在谈到从蒋军手中缴获的美国武器时，他称之为‘输血’，‘由美国输给蒋介石，又由蒋介石输给我们’。在谈到‘美国帝国主义’时，他说‘它现在孤单得很。那么多朋友都死的死，病的病，连盘尼西林也救不了他们的命。’”

　　毛泽东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他语感很强，能够解答其他共产党人所不能解答的许多问题”。斯特朗还特意举了一个例子来说明：

　　“余编辑经常为毛泽东当翻译。一次，他告诉我，有一个美国人不远千里来到延安，想向毛泽东证明共产主义是一种宗教。他曾经在南京跟周恩来以及其他人辩论过，他们对他说，‘共产主义不是一种宗教，而是一门科学。’他不满意，于是到延安追本溯源来了。这个美国客人在延河上面颠簸行驶途中对余吹嘘说：‘你看我来说服你们的主席吧。’”

　　“‘说服’毛泽东只用了十五分钟。这位客人详细陈述了自己的观点后，停下来喘一口气。毛泽东没有跟他争论，只回答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说它是一种宗教，一种为人民服务的宗教。’”

　　斯特朗在她的著作《中国人征服中国》评论说，“世界上很少有马克思主义者会这样说的，而毛泽东本人在党内的辩论会上也不会这样说的。但是他知道对定义的争论，何时相宜，何时不相宜。他了解一个词会具有许多涵义。美国来访者带着他的新颖的口号高高兴兴地回去了。毛泽东用他所了解的语言为他树立了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