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学 >> 世界史
【文萃】美国学界关于冷战时期出口控制政策的研究
2020年06月29日 09:53 来源:《世界历史》2019年第5期 作者:刘子奎 朱杰 字号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二战后,随着美苏从盟友变为势不两立的对手,美国确立了对苏遏制战略。美国开始在和平时期以国家安全的名义,单方面限制各种商品和技术向苏、中等社会主义国家出口,建立了历史上最广泛、最全面、也是最严格的出口控制制度和以美国为中心的国际出口控制机制。美国的出口控制政策不仅极大影响了西方同盟内部的关系和世界经济版图,固化和强化了美苏经济对峙,更塑造了冷战双方的战略态势,成为美国实现遏制战略的重要手段和外交政策目标的有效工具。本文仅就美国学界对苏联和东欧国家出口控制的研究进行述评。

  一、美国出口控制政策研究历程 

  1949—1979年是美国出口控制政策研究的起步阶段,而对美国出口控制的真正探讨始于美苏缓和前后。尼克松上台后,美国一方面推动美苏缓和,同时打开中美关系的大门,中美关系解冻;另一方面调整经济遏制战略。美国的政策调整以及在此过程中美国政府内部的争论,引起越来越多学者的关注,他们逐渐重视出口控制对经济和政治的影响。较早从冷战角度研究美国出口控制政策的是卡尔逊,他的《西方经济战》一书是研究美国出口控制的第一部专著。沃尔夫在《美国东西方贸易政策》一书中讨论美国对外经济政策的形成和演变,系统分析国家安全与东西方贸易政策之间的关系,探讨对外经济政策中实施经济战的意义。遵循这一模式,亚力克讨论了东西方贸易的重要性、贸易与缓和的关系、东西方贸易是否符合美国的利益以及在什么情况下美国可以利用出口控制影响苏联的政策。  

  1979年12月苏联入侵阿富汗,标志着美苏缓和的终结。里根政府在1981年重新审查了东西方贸易政策,不仅加强了对社会主义国家的出口控制,也加强了对所有非社会主义国家的出口控制。美苏再度交恶和美国出口控制政策的转变引发了学者们的强烈关注,1980—1990年美国出口控制研究进入蓬勃发展阶段,无论是深度和广度都得以拓展。学者们关注的焦点集中在几个方面:出口控制与美苏关系、高新技术出口控制与美苏关系、出口控制与美国和盟国的关系,也有学者关注这一时期美国政府内部在出口控制上的矛盾和冲突。

  冷战结束后,美国出口控制研究进一步深化。这一时期一个显著特点是出口控制研究与美国出口控制改革同步进行。苏联解体后,美国与盟国不仅没有削弱或结束出口控制,相反进一步增强在程序和实质协调方面的合作,参加以美国为首的国际出口控制机制的国家数量大大增加,各国还经常地审查出口控制清单。由此,系统探讨和审视美国出口控制的发展历程成为新的研究课题。

  进入21世纪,美国出口控制研究出现新趋势。一是学者们试图通过考察欧洲对美国出口控制的反应,来诠释这一政策的国际化及其对美国的影响。二是随着巴统的解散和美国出口控制改革的逐步推行,巴统研究备受关注。

  二、学界争论的主要问题

  半个多世纪以来,美国出口控制政策研究成果不断涌现,产生诸多专题研究和整体研究;研究领域不断扩大和深入;在理论、方法、资料和解释方面都不断提高,产生了诸多经典研究成果。由于档案文献解密的滞后性以及研究方法和研究视角的差异,学者们在许多问题上出现了争论甚至完全对立的观点。

  其一,关于美国出口控制效果的研究。美国出口控制的目的是确保自己的军事和技术优势,防止具有重大军事意义的技术、物资和产品流向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国家,阻遏社会主义国家军事力量和军事工业发展,降低其经济增长,进而给苏东国家经济造成损失和混乱,使其领导人愿意进行和平谈判,或使他们做出政治让步。

  然而,学者们对于这项政策的实施效果各执一词。库皮特和鲍德温、萨顿认为,意在削弱苏联军事能力的战略出口控制是各种经济制裁措施中最有效的形式和相对低成本的制裁选择。作为出口控制研究的集大成者,马斯坦多诺认为,出口控制不仅有效,而且具有极大战略利益。萨姆纳·本森和伯奇及艾略特-高尔甚至认为,出口控制帮助美国及盟国恢复了军事力量,迫使苏联领导人对西方采取更为合作的政策。

  与这些学者全面肯定出口控制政策稍有不同,一些学者通过案例研究认为,该政策仅在削弱对手的军事能力方面取得部分成功。与上述学者的结论相反,卡尔逊、约翰·加尔通、玛格丽特·多西等学者认为,苏联经济增长并没有明显受到禁运的影响。卡尔逊则直呼美国出口控制政策失败了。

  出口控制是把双刃剑。学者们也注重出口控制对美国自身的影响。贝尔曼认为,该政策对美国和盟国产生了不利影响。库皮特和杰尔·W.莫尔黑德等认为出口控制代价太大,对国内工业经常产生极为不利的影响。美国国家科学院认为,美国从出口控制中虽获得了国家安全上的利益,但是外交和经济成本非常巨大。总统工业竞争委员会估计,仅在一年内出口控制就使美国对外销售损失47亿美元。但是,另一些学者认为,国家安全相比于出口控制付出的代价或经济成本更为重要。H.斯蒂芬·加德纳认为,出口控制对美国经济的影响既不应被低估,也不应被夸大。出口控制的效果是一个见仁见智的话题,这在相当程度上取决于如何定义美国出口控制的目的。客观而言,出口控制对美国利弊兼具。

  其二,关于出口控制与西方国家关系的研究。在一定意义上,西方出口控制史也是一部美国与西方盟国合作与冲突的历史。有关美国和盟国在出口控制上出现矛盾的原因,学者们表达了不同的看法。有的学者认为问题出在禁运本身,有的学者认为矛盾是美国和盟国对战略物资的定义不同所致,还有学者认为冲突是欧美对威胁的不同认知和经济利益诉求差异的结果。更多学者认为,矛盾和冲突是美国迫使西欧盟国遵从的结果。这一解释被研究东西方贸易的学者广泛接受。20世纪80年代后,英美陆续解密相关档案。在研读档案的基础上,多布森和托尔·埃吉尔·福兰认为,美国政府并没有诉诸经济高压迫使西欧国家遵守美国的战略禁运要求。这得到以马斯坦多诺为代表的修正主义学者的支持。

  尽管美国与盟国在出口控制上存在明显分歧,但西方盟国总体上维持了出口控制机制的运行,何以如此呢?以卡尔逊为代表的古典学派认为,美国与盟国的合作建立在美国霸权基础上,是美国利用其霸权地位强迫或说服盟国与它合作的结果。不过,马斯坦多诺和布鲁斯·W.詹特莱森等主张,盟国合作主要是建立在共同的安全和战略利益基础上的。

  需要指出的是,美国与西方盟国在出口控制上的争论和冲突主要涉及禁运的范围和深度,而非要不要出口控制这一根本性问题。因此,美国并不需要用压倒性优势的力量资源迫使盟国遵守其规定。该政策的存在建立在两个基础之上,一是所谓的共同的安全威胁。实际上,尽管面对盟国的压力,美国经常不得不妥协并放松出口控制,但巴统成员国整体上屈服并接受美国把出口控制战略作为经济战的要求。另一个基础是美国的技术优势。只要美国的技术始终处于世界领先地位、西方盟国在技术上有求于美国时,美国总能在一定程度上要求盟国遵守其出口控制规定。

  其三,关于出口控制两种形式的研究。一般而言,出口控制有两种形式,即经济战和战略禁运。马斯坦多诺认为,经济战和战略禁运有明显不同,战略禁运只禁止能直接或极大改善敌方军事能力的物资的贸易,而“美国对苏政策的最突出特征是它将系统的经济战作为在和平时期的战略工具。”卡尔逊明确表示,美国实施了经济战。这为后来诸多研究者所接受。

  与其他认为美国实行经济战的学者不完全一样,马斯坦多诺并不认为美国一直实行经济战,而只是在1949—1958年和1980—1984年实行了经济战。其他时期,经济战并非美国政府和西欧政府的首选。对此,弗兰德并不赞同,他认为,经济战是西方盟国的战略,战略禁运则是实现这一战略的方式。基于这一立场,他认为,西方在整个冷战期间都实行了经济战战略。

  与大多研究者的结论相反,伊恩·杰克逊和拉里·D.斯特拉瑟等认为,1948—1963年西方盟国没有实施针对社会主义国家的经济战,而只是实施了战略禁运。有学者甚至认为,出口控制与经济问题很少或几乎没有关联。因此,根本谈不上对苏东国家实行了经济战。

  其四,关于巴统的研究。巴统是以美国为首的西方主要资本主义国家对社会主义国家实行出口控制的国际组织。在整个冷战期间,为遏制苏东国家,西方通过巴统在经济领域进行了相当成功的合作与协调,加强了东西方分裂。同时,巴统内部也存在分歧和冲突。

  关于巴统的起源与性质。迈克尔·利普森和伯奇等认为,巴统是冷战两极结构的产物和西方反对苏联社会主义的经济防波堤,尽管它不是北约的附属机构,却是“北约的经济武器”和进行经济战的有效工具。威廉·隆等认为,巴统是美国强迫盟国的产物。理查德·T.库皮特、苏赛特·R.格里洛认为,巴统不仅是冷战的产物,更是讨论出口控制问题的论坛。对此,戴维·鲍德温深表赞同。他称,巴统使西方在四十多年里支持其外交主张和宣传,同时避免军事威胁或干预。因而,巴统和出口控制是治理国家可供选择的最好办法。

  究其实质而言,以卡尔逊为代表的古典学派认为巴统是美国霸权的副产品。对于卡尔逊对巴统的阐释,马斯坦多诺并不同意。他认为巴统不是建立在国际条约或法律上,而是建在协议上的国际组织。

  关于巴统禁运的效果。卡里克和怀尔斯认为,巴统禁运复杂而适当。彼得认为,与其他禁运相比,巴统是“最好的范本”。与此相反,卡尔逊和萨顿等研究者声称,巴统的禁运政策是失败的。马斯坦多诺认为,不能简单说巴统的禁运政策是成功还是失败,应该根据确切的标准进行判断。另外,诸多学者以经济压力或美国霸权衰落解释各个时期巴统出口控制政策是否有效。

  三、研究中存在的问题  

  出口控制是美国对外政策的重要工具。冷战时期,美国对苏东国家实行出口控制并努力协调西方盟国的出口控制政策,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苏联的行为和政策。也应看到,西方的出口控制对苏联的作用是有限的。在经济上孤立苏东国家既不可能阻止苏东国家经济发展,也不可能缓和东西方关系。美国学者们的相关研究拓宽和深化了冷战国际史研究的领域和深度,有助于更全面深刻地理解与认识冷战,但仍存在一些不足之处。

  在文献资料方面,既有研究主要利用美国的解密档案,基本没有或很少有利用多边或多国史料基础上的成果。美国出口控制政策并不完全或仅仅基于美国国内政治和经济状况的决策,在某一时段或某一事件上,也会受到盟国或社会主义国家行为的影响。这就意味着基于他国文献史料、解读当事国的意图或设想非常重要,但目前基本只限于英美史料,而其他国家诸如法国、苏联的资料很少用。这与冷战史研究其他领域中使用多国或多边档案的跨国或国际史研究还存在较大的差距。

  在研究视角方面,现有成果基本是研究美国出口控制政策的演变,至多涉及盟国对美国出口控制的反应,少有涉及其他国家对美国出口控制的影响。实际上,美国出口控制在相当程度上受到其出口控制对象国,尤其是苏联的政策和行为的影响。然而,有关社会主义国家对美国出口控制有何反应,这种反应是否以及在多大程度上影响到美国的出口控制政策等,学界基本没有展开研究。

  此外,一些研究结论还有值得商榷之处。如关于美国与盟国为什么在出口控制上能够进行合作,学者们都以共同安全威胁这一现实主义理论来解释。这一理论用来解释杜鲁门政府和里根政府的出口控制是有说服力的,但无法解释为什么冷战后在俄罗斯对西方的安全威胁已基本消除或大大降低,美国也不再具有二战结束时经济和技术上的压倒性优势的情况下,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仍要强化出口控制合作。在研究重点方面,既有成果往往注重美国与西方盟国之间的矛盾和冲突,而未给予美国在出口控制上与西方盟国的协调与合作以应有的重视。因此,今后可以就美国与盟国在协调与合作的方式、方法和制度安排方面展开研究。

  (作者单位: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世界史系。《世界历史》2019年第5期。中国社会科学网 田粉红/摘)

作者简介

姓名:刘子奎 朱杰 工作单位: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崔蕊满)
W020180116412817190956.jpg
用户昵称:  (您填写的昵称将出现在评论列表中)  匿名
 验证码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
最新发表的评论0条,总共0 查看全部评论

回到频道首页
QQ图片20180105134100.jpg
jrtt.jpg
wxgzh.jpg
777.jpg
内文页广告3(手机版).jpg
中国社会科学院概况|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简介|关于我们|法律顾问|广告服务|网站声明|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