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查建中，北京交通大学教授，浙江大学科技发展战略研究院专任教授，UNESCO产学合作教席主持人，UNESCO教育信息化研究所董事，比利时鲁汶大学Group T国际工程学院董事。

　　内容提要：目前全国开展的“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大讨论中，使用了很多概念、名词、术语，但缺乏统一的定义、内涵、外延，有些属于认识误区，引起不必要的思想混乱和误解，影响到改革的效果和效率。本文对此进行讨论，以期澄清，以利于“现代职业教育体系”的建设。

　　关 键 词：现代职业教育体系 名词术语

　　目前，在全国的职教界乃至高教界，一场关于“现代职业教育”的大讨论正在蓬勃开展。这对于建设和发展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对于培养社会职场需要的亿万专业人才，对于国家的社会和经济发展，至关重要。中国正在面临一个高等教育转型升级的重要时期，要保证变革的正确方向，思想先行和转变观念是首要的工作。

　　在讨论中大家使用的一些概念、名词、术语，缺乏一致的定义和理解，常常使讨论效率很低，甚至陷入困境。更危险的是对于概念术语缺乏严谨的定义而使用，甚至会把舆论和群众导入歧途，使得改革陷入混乱、僵局，面临半途而废的局面。所以有必要讨论和澄清一些概念，使它们有明确、严谨的定义，便于讨论和统一认识。下面是笔者个人的一些看法，错误难免，欢迎批评。

　　【职业教育】(英文：Vocational Education)职业教育自中世纪在欧洲产生以来，根据社会、经济、产业、科技、生活方式的改变、进化和发展，经过数百年的演变、调整、改进和改革，形成遍布全球的一大类专业教育。中国的“职业教育”是师承美国、经百多年来变迁发展形成的一个教育类型，以培养职场上的初等、中等专业人才为使命，例如制造业中的技工、技师、技术员等。职业教育在近现代中国包括中等职业教育(或中专)和高等职业教育(或大专)两个层次。中国职业教育的先驱黄炎培先生认为职业教育应达到四个目的：一谋个性之发展；二为个人谋生之准备；三为个人服务社会之准备；四为国家及世界增进生产力之准备。

　　【专业教育】(英文：Professional Education)通常是指本科及以上专业教育，目标是职场所需的高等专业人才的培养，例如工程师、医师、护理师、律师、农艺师、会计师、建筑师、教师(中学及以上)等等。至于高等专业人才中高层人才的培养，通常是在硕士博士层次的专业教育中完成，也可用同一英文词语表达。

　　【现代职业教育】“现代职业教育”有别于传统“职业教育”。它将培养人才的目标范围从初、中等专业人才扩大到高等专业人才，例如工业中的工程师；而工程师是范围很宽的职业，从工艺工程师、服务/管理工程师、设计工程师直到研发工程师。设计工程师和研发工程师通常是硕士和博士教育的培养目标。因此，“现代职业教育”相应的教育层次包括从中职到博士生的专业教育，也就是说实际上包含了狭义职业教育(Vocational Education)和本科及以上的专业教育(Professional Education)，可称之为“广义职业教育”，现在还没有一个公认的英文词组来对应，一种可能性是用Occupational Education。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早已称广义职业教育为“技术与职业教育及培训”，缩写为“TVET”，也是包括从中职到博士生教育，培养对象对应于工程职场从技工到工程师各个层次的专业人才。2012年UNESCO在上海召开TVET世界大会，会后发表了划时代的“上海共识”，将TVET的使命从向年轻人传授基本技能使他们能够入职生存转变为面向他们终身职业生涯的教育。

　　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克强于2014年2月26号主持召开了国务院常务会议，首次从政府角度提出建立“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并将其人才培养范围扩大到职场高等专业人才。这是中国政府改革教育服务于社会经济和产业发展的重大战略举措。但是，社会上对于“现代职业教育”和传统“职业教育”的不同内涵并不清楚，常常不加区分地混用。例如国务院常务会议上提出要将部分应用型本科院校转型，划入“现代职业教育”体系，以培养数以亿计的包括工程师等高等专业人才在内的高素质劳动者和技术技能人才，这是定位于培养职场高等专业人才的应用本科院校向职场需求转型办学的必然，但被一些媒体和政府部门说成为转入“职业教育”体系，使社会误解将“本科院校”降格为“高职院校”，引起轩然大波，招致改革舆论的混乱。

　　【职场、现场】职场通常是各行各业的职业工作岗位的概念总称，可以概括所有专业工作岗位，包括初等到高等的工、农、医、管、商、法、教等所有专业岗位。面向职场的各层各类专业教育就是要按照职业工作岗位的职责、能力、素质、知识和技能要求培养专业人才。“现场”俗指工作的物理场所，例如制造生产线、建筑工地、农田等。所以，有一种说法，认为“现代职业教育”是为“现场”培养“一线”工程师、技术员、技师等专业人才，在现代信息和通讯技术发达并普遍应用的社会及产业中，这样的说法不够确切严谨。因为生产线的操作工不一定身处生产线的物理现场，而可通过远程控制来操作；而远离现场、在办公室的工作仍然可以是“一线”工作，例如研发、设计工程师和各级管理人员都在办公室处理各种自己职责范围内的日常工作。可以说，从清洁工到政府总理，都在各自职场岗位的“一线”工作。所以，用“现场”和“一线”“二线”这样的军事术语来区分人才层次和性质是不严谨的，应当用“职场”的概念。

　　【面向职场的专业教育】是指直接为职场提供人才、满足学生就业和职业生涯发展需求、满足国家人力资源建设战略需求的专业教育。“面向职场的专业教育”就是要：第一，满足职场人才质和量的需求；第二，引入职场文化环境和资源于教育全过程；第三，采用职场评价检验保障教育质量。这三个要素分别代表教育目标、培养过程和专业评估，应当构成一个闭环反馈控制系统，形成人才培养的质量保障体系。各层各类专业教育要满足学生求职和终身职业发展的需求、产业聘用合格专业人才的需求、国家为社会和经济发展实施人力资源建设战略的需求，这三个目标都不约而同地指向职场的人才需求。所以，各个层次的、不同内容的专业教育都要面向职场需求。这与现代职业教育本质是一致的，或者说“现代职业教育”是名，“面向职场需求”是实。也就是说，校名冠以“职业”两字的是“面向职场的专业教育”，不冠以“职业”两字的也同样是“面向职场的专业教育”，它应当包括理、工、农、医、法、商、文、教、艺各专业领域，包括中职(中专)、高职(高专)、本科、硕士生、博士生各层次。

　　面向职场需求的各层专业教育应以职场相应层次人才质量标准为唯一的培养目标。以工科为例，中职专业教育应以培养技工和技师为目标，高职专业教育应以技师、技术员为培养目标，本科专业教育应以培养工程师为目标。达到职场培养目标的毕业生，如果有深造的要求和可能，可继续高一级学历的学习。所以，那种以高一级学历学位为培养目标的专业教育，实际是脱离职场需求的。例如，有些本科大学把培养学生攻读研究生作为本科教育的目标之一，标榜为“因材施教”和“满足学生的诉求”，因而在大学三、四年级就专门针对这样的学生设立另一套教学计划，开专门班为他们考研做准备，降低甚至取消本科实践、实训、实习的要求。这样的本科专业教育实际上没有达到职场培养目标。考取研究生的毕业生也没有达到合格本科毕业生的要求。他们进入高一级的教育学习，缺乏必要的本科实践和职场经验的基础，会使他们学得越多离职场越远。这是造成我国高端教育脱离职场的重要原因之一。如果没有本科的工艺工程师基础，读完硕士、博士成为设计工程师和研发工程师，如何能胜任他们的工作呢?学生在毕业后可以有各种打算，包括继续深造或改行就业，学校应当提供各种资源帮助他们，包括在教学计划中留有足够的学时使学生们自由发展。但是，作为专业教育的培养目标，应当只有一个，就是符合职场人才质量要求的目标，把职场人才质量要求作为专业学位的合格标准，而不能以牺牲专业教育合格标准为代价满足学生毕业后的不同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