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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时期我国教育哲学发展的三个基本问题
2015年09月06日 14:09 来源:《教育研究》2015年第1期 作者:冯建军 字号

内容摘要:我国教育哲学学科的发展存在着三大问题:在定性上,教育哲学姓“哲”,还是姓“教”;在定向上,教育哲学是走哲学化路线,还是走实践化路线;在定位上,教育哲学是西方的教育哲学,还是中国的教育哲学。这些问题是我国教育哲学发展无法绕过的问题,也是影响教育学科发展的根本性问题。我们需要文化自觉与文化自信,将中国传统的和西方的教育哲学资源自觉地融入当代教育哲学的架构,建构属于“中国”的、“当代”的教育哲学。

关键词:教育哲学;学科发展;基本问题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冯建军,南京师范大学道德教育研究所教授,教育科学学院副院长,博士生导师,南京 210097

  内容提要:我国教育哲学学科的发展存在着三大问题:在定性上,教育哲学姓“哲”,还是姓“教”;在定向上,教育哲学是走哲学化路线,还是走实践化路线;在定位上,教育哲学是西方的教育哲学,还是中国的教育哲学。这些问题是我国教育哲学发展无法绕过的问题,也是影响教育学科发展的根本性问题。我们需要文化自觉与文化自信,将中国传统的和西方的教育哲学资源自觉地融入当代教育哲学的架构,建构属于“中国”的、“当代”的教育哲学。

  关 键 词:教育哲学 学科发展 基本问题  

  标题注释: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教育学)一般项目“我国教育哲学学科发展的世纪反思与人学建构”(项目编号:BAA120010)的研究成果。

  我国教育哲学自1979年恢复重建以来,经过三十余年的发展,虽然取得很大成绩,但也存在不少问题。在此,拟简要讨论始终缠绕于学科发展过程中的三个重要问题,因为它们关系如何为教育哲学学科的发展定性、定向、定位,直接关系教育哲学的存在和发展。这三个基本问题不解决,我国教育哲学很难在现有基础上取得总体上的高效、有深度的发展。

  一、定性:教育哲学姓“哲”还是姓“教”

  何谓教育哲学?就研究对象来说,大致有两种认识:一种是研究教育中的哲学问题,一种是研究教育中的一般问题。从学科归属上看,前者把教育哲学归属于哲学,认为它是哲学的一个应用性分支学科;后者是把教育哲学归属为教育学科,是教育学学科体系中的一个基础学科。围绕着这种不同的认识,其实,已经形成教育哲学的两种风格——姓“哲”的教育哲学(philosophy of education)和姓“教”的教育哲学(educational philosophy),出现了教育哲学建设的两种思路。

  把教育哲学归属为哲学,其学科建设的思路是:把哲学作为毋庸置疑的前提,视为教育哲学的上位理论、上位概念,然后移植到特定的教育领域,进行哲学的演绎和推论,甚至将风马牛不相及的哲学观点生搬硬套过来,给读者以如坠云雾、不知所云的感觉。这样的研究,生搬硬套哲学的概念、理论,尾随哲学的发展亦步亦趋,失去了教育哲学自身的独特性,显得“深奥”、哲学味十足,实际上仅是西方哲学(史)的注脚而已,既没有对哲学做出发展,也没有对教育做出贡献,哲学与教育处于两张皮的状态。而且这种研究还存在一个前提性假设:哲学的命题具有先验的正确性,变化的只是应用领域而已。其实,哲学上的某个理论,运用到教育上也未必就恰当。因为哲学原理是就普遍性而言的,不是专门为教育所立,哲学理论的正确性并不能保证教育理论命题的正确性。哲学所关注的问题,未必是教育所关注的问题。如此的教育哲学,因为既晦涩难懂,又缺少教育的针对性,只能是故弄玄虚,失去了教育的根基,也失去了教育的听众。

  把教育哲学归属为教育学科的子学科,并视为教育理论的基础学科。这种做法克服了上述哲学化带来的问题,但因为教育哲学研究对象缺少独特性,又容易与其他教育学科产生混淆,如教育哲学与教育原理、西方教育哲学与西方教育思想史、课程教学哲学与课程教学原理、德育哲学与德育原理等。虽然说教育哲学研究教育中的根本问题或一般问题,但所谓的一般问题是相对的,如相对于教学方法来说,教学规律、教学原则等属于一般问题,但相对于教育整体来说,教学规律、教学原则则属于分支问题。随着教育哲学分支领域的扩展,这种混淆和重复的情况会越来越严重。不仅如此,这样的教育哲学还面临哲学味不浓、抽象化水平不够、学术水平不高的指责。

  不少学者把教育哲学既作为哲学的分支学科,又视为教育的基础学科。这里所谓的“既”和“又”,不过是中国人习惯的“完美”表达方式,实际上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幻想。试想,一个孩子,怎么能够说他既属于母亲也属于父亲?这个孩子,虽然一边连着母亲,一边连着父亲,但他就是他,他是母亲和父亲结合而形成的独特的自我。简单地把教育哲学归结为哲学分支或者归结为教育理论基础学科,呈现的都是明显的“单边性”学科思维倾向,[1]不利于教育哲学形成独特的自我,也不利于教育哲学的发展。

  早在学科建设之初,黄济先生就指出,“教育哲学要成为一个独立的学科,顾名思义,它既带有边缘学科的特点,但又不是一般的边缘学科。说它带有边缘学科的特点,就是说在教育哲学中具有教育学和哲学的共同特点,是教育学和哲学的有机结合;但它又不是一般的边缘学科……带有方法论的性质,它应当成为其他教育学科的理论基础”[2]。在黄济先生看来,教育哲学首先是一个边缘学科、交叉学科,这是根本。在这个基础上,才是其他教育学科的理论基础。问题是,哲学和教育学交叉点在哪里?这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只有找到这个交叉点,我们建设的教育哲学,既有哲学特性,又有教育学的特性,但它既不属于哲学,也不属于教育学,而属于独特的它。我们以哲学和教育学的结合点为轴心,充分发挥哲学和教育学的学科优势,打通二者的关系,真正使教育哲学成为吸收二者母体营养的独特学科。

  哲学与教育学的结合点,笔者的《教育哲学》提出是“人”。“哲学与教育因为‘人’这一共同的对象,二者紧密联系起来。可以说,它们都因为人而存在,二者的共同点在于人,在于人生,在于人生的意义。哲学在于‘使人成为人’,提出成‘人’的方向和目标;教育则促使人成为‘人’,提供了成‘人’的方法和途径。”[3]教育哲学要研究教育中的根本问题,笔者认为这个根本问题是成“人”:教育为何成“人”,成什么“人”,须从教育价值、教育目的上进行探讨。王坤庆教授也指出,“在现代教育哲学中,人们最大的分歧恐怕是在教育目的观、教育价值观等一系列根本的教育问题上。什么样的人才是人?是受过教育、掌握系统知识、受过专门训练、具有良好道德精神面貌的人,还是透彻理解生活、具有独立人格和创造精神的人?实际上,这既是教育目的、教育价值的选择问题,也是教育哲学试图回答的根本问题。在这些根本问题的引导下,人们试图重新认识教育中的许多基本概念,如教学、训练、陶冶、师生关系、德行、生长、发展等。”[4]当然,哲学和教育都是历史的、变化的,结合点也应该是变化的。就当代中国而言,以人为本的社会,把“育人为本”、“立德树人”作为教育的根本任务,“人”、育“人”、成“人”是我国当代教育哲学所要研究的根本问题。教育哲学研究定位为“人”,并不排斥教育哲学对社会的研究,关键是明白:社会发展以人的发展为根本诉求,研究社会是为了更好地促进人的发展。

  事在人为。促进哲学和教育学的交叉、贯通,需要人去做。而这个人,不是教育学的专家,也不是哲学的专家,而是教育学和哲学相结合的“杂家”。因此,我们必须考虑怎么培养交叉学科的教育哲学专家。大陆的教育哲学研究者,基本是教育专业科班出身(哲学研究者从事教育哲学研究的寥寥无几),他们虽然熟悉教育理论,但缺乏哲学训练和哲学功底,哲学素养不高。交叉学科的人才的培养,必须是双学科的,最好能够是本科和研究生阶段学哲学,至少本科阶段学哲学,受过较为专业的哲学基本训练,博士阶段选择教育学,将哲学之纹理、血脉融在教育实践、教育生活之中,构筑既有哲学的气质、魂灵,又有教育的生机、生命的教育哲学。教育哲学的发展必将打通教育学与哲学的孤立和阻隔状态,形成二者良性互动的交叉机制。

  二、定向:教育哲学走哲学化路线还是实践化路线

  教育哲学是以哲学理论分析教育实践,还是把教育实践问题提升到哲学高度,这是两种不同思路:前者走的是哲学化的路线,后者走的是实践化的路线。

  在西方,由于最初的哲学家都是教育家,他们的教育哲学多是哲学思想在教育领域的延伸和应用,使得哲学化一直被认为是教育哲学的专业化正途。所以,教育哲学以哲学为典范,不断向哲学靠拢。“直至20世纪70年代以前,美国和英国的教育哲学家都认为哲学化是教育哲学研究走上学术性和专业性道路的最佳路径。”[5]

  纵观20世纪西方教育哲学的发展,无论是规范教育哲学,还是分析教育哲学,都以相应的哲学流派为前提,教育哲学是相应哲学流派的教育衍生与应用。从哲学演绎教育哲学,虽然有助于提高教育哲学的学术水准,但它不能从教育实际出发,也不关注教育实践中的问题,只封闭在哲学体系中玄思、构想,使得教育哲学离教育实践、教师生活越来越远。教育哲学向哲学靠拢,以哲学为荣,但由于其本身只是哲学的注脚和附庸,对哲学发展的贡献不大,所以,哲学也不怎么看重教育哲学,至今哲学系很少开教育哲学,这也是教育哲学的尴尬。

  教育哲学作为师资培养的一门科目,大多开设在教育学院。如果哲学不以教育为业,不关注教育实践和教师生活,又会使其在教师培养和教育实践中视为“无用”,被疏远和排斥,至少是不受欢迎。对此,约翰逊深有感触。“教育哲学家和教育哲学领域,由于没能担当起这个作用(改善教育实践)而深受其苦。教育哲学家认为教育哲学是首要的教育学科,因而高高在上,与实践相分离。尽可能地使自己成为专业学科,教育哲学家与天然的盟友疏远,但却从未得到专业或真正哲学的认可……教育哲学应该担当起改善教育实践的使命,是时候了。”[6]于是,20世纪80年代后,教育哲学走上实践化道路,把关注实践、为实践服务作为自己的追求。“今后讨论教育哲学时,应首先讨论什么是实践活动,而非什么是哲学。此意指教育哲学为一种实践哲学……唯有重新确立实践概念之传统角色,教育哲学方能好好地发挥其促进教育实践活动之功能。”[7]

  从哲学化到实践化,是西方教育哲学发展的路径选择。我国的教育哲学也经历了同样的发展路径。重建之初,我们把教育哲学视为研究教育根本问题的形而上的学问,单纯追求教育哲学的形上性、超然性,游离丰富的教育实践和生动活泼的教育生活,强调理论性、抽象性、思辨性,因而大多数教育哲学研究者注重的是读书、思考、建构抽象的理论,甚少关注和参与火热的教育生活,无法真正反映教育实践工作者的呼声,这样的理论空洞而缺少对实践的感染力、指导力。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不断有学者撰文指出,教育哲学应该成为实践哲学,走实践化路线,尤其突出地反映在石中英所著的《教育哲学》一书中,它站在后现代哲学的立场,深入阐述了当前和未来教育哲学“关注实践、关注生活”的新走向。“21世纪的教育哲学要从‘以教育知识为核心’转变为‘以教育实践和教育生活为核心’,转变为一种‘实践哲学’或‘生活哲学’。这种哲学的最终目的是要真正地提升人们的教育智慧,而不仅仅是增加人们的教育知识。”[8]

  无疑,教育哲学应该服务于实践,因为任何理论都来自实践,又指导实践。理论指导实践,是对所有理论的要求。问题在于理论与实践的关系有不同的形式,这取决于什么样的理论类型。理论有科学理论、价值理论和工程理论之分,它们与实践构成不同的关系。教育哲学是价值理论,它同教育实践的关系,不同于科学理论、工程理论与实践的关系。科学描述事实,解释因果关系,揭示教育现实背后的原因,为教育实践提供依据,其与实践的关系是间接的。教育社会学属于教育的科学理论。工程理论是关于工程的设计方案,是“怎么做”的技术,具有直接指导实践的价值。学科教学法属于工程理论。而价值理论回答“应该是什么”,它为教育实践指引方向,但并不回答具体怎么做。这正如黄济先生所指出的:“总结教育实践经验,似乎并非是教育哲学的直接任务,但对教育理论和教育实践中已经提出的问题进行评析,以确定其正确与否及其可行性如何,则是教育哲学应有之义。”[9]

  教育哲学走向实践,与工程理论走向实践不同,它为实践提供的指导不是“怎么做”,而是对实践的一种反思和辩护,为实践提供价值指引。所以,对于教育哲学而言,我们不能从一个抽象的哲学化极端到另一个实践的操作化极端。教育哲学不管怎么面向实践,都不是操作手册,它只能定位在对实践的反思、批判、指引上。只有这样,教育哲学才能成为教育价值之学、智慧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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