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通识教育的理念及施行模式与我国当前的高等教育体系之间存在着复杂的张力。
关键词:通识教育;高等教育体系;张力;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傅添,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教育学院,斯泰特科利奇 16803
内容提要:通识教育的理念及施行模式与我国当前的高等教育体系之间存在着复杂的张力。它影响着人们对通识教育的理解与阐释,更对其本土化改革实践过程形成了重重制约。具体言之,这种张力主要包括三个层面上的矛盾与冲突。首先,在高等教育的整体发展理念上,通识教育的引进带来了自由主义和集体主义、人文主义和科学主义、以人为本和以社会为本、扎实育人和追求实用、改进学习方法和扩展知识体系等方面的矛盾;其次,在高校管理体制上,通识教育与我国高校现有的专业结构、行政管理体制、课程体系、师生管理体制、跨校合作机制等方面都存在着冲突;再次,在高校的课程设置与教学过程中,通识教育所带来的冲突广泛存在于课程内部结构、课程内容、课程形式、授课主体等众多方面。张力的存在反映了高校内部不同利益群体之间的复杂利益博弈,同时也揭示了在矛盾中寻求和谐统一的可能性。正确认识和对待这种张力需要将通识教育的核心精神同我国国情有机结合起来,探索和建立有中国特色的通识教育课程体系。
关 键 词:通识教育 高等教育体系 张力
近年来,通识教育已成为我国高等教育界的一个关注热点。尽管中外学界对于通识教育的严格定义尚有许多分歧,但一般来说,作为一种大学理念和人才培养模式,通识教育的目标是培养完整的人,使学生“不仅学有专长,术有专攻,而且在智力、身心和品格各方面能协调而全面地发展;不仅具有高尚的道德情操、独立思考以及善于探究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而且能够主动、有效地参与社会公共事务,成为具有社会责任感的公民。”①因此,它对学生健全人格、高尚品质、广博学识和人文素养的重视有助于匡正长期以来片面强调专业教育的偏颇,纠正高等教育中的功利主义倾向。我国一些大学如今也已通过借鉴哈佛大学等西方高校的运作模式开展了通识教育实践。然而,当前对通识教育的理解在国内还存在着很多分歧和争议,各校的改革实践也因此呈现出不同的特征,并遇到了许多问题与困境。究其根源,是通识教育作为一种教育理念和育人模式,与我国固有的高等教育体系之间存在着严重的张力(tension)。这就使得我们对通识教育内涵的理解和把握不可避免地带有种种主观和客观上的偏差,也成为制约其本土化实践的重要瓶颈。
在制度和政策研究中,“张力”这一概念常被用来表示由于一系列冲突与矛盾的存在而在制度内部或制度之间形成的一种对峙、拉锯式的紧张状态。同时,张力本身也蕴含了对立统一性,其形成双方虽互相冲突却彼此依存,并在特定条件下能够互相协调甚至转化。在哲学意义上张力是普遍存在的,它在我国当前的通识教育改革实践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尽管通识教育的基本理念同中国传统的“君子不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教育思想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作为一种现代教育模式它却是纯粹的西方舶来品,在我国的本土化过程无异于一种制度移植。因此,通识教育所带来的张力不止局限于课程层面的冲突,更有价值观念、教育理念、制度结构等方面的激烈碰撞。能否正确认识和有效缓解这种张力,将直接决定通识教育在我国的实施效果。
学校组织在结构层次上可分为制度层、管理层和技术层②。据此,本文在教育发展理念、管理体制和课程教学这三个层面上,对通识教育同我国高等教育体系间的张力进行系统梳理和分析,以期为探索协调统一之道、深化通识教育改革提供借鉴。
一、通识教育与我国高等教育发展理念间的张力
首先,在理念认知层面上,通识教育与我国当前主导性的教育理念、价值观、教育发展目标和方向之间都存在着明显分歧。认识观决定行为。这种核心理念层面上的张力如果无法消解,对彼此间的逻辑关系如果认识不清,就难以在我国高等教育发展的整体架构之中给予通识教育以应有的合法性、恰当的定位和有效的融入途径,进而导致其实践过程困难重重。
(一)价值取向之争:自由主义和集体主义
在任何一个社会中,国家教育都不是中性的或超然于政治社会制度之上的。它必然会带有某些主观的价值取向和选择,并兼具两方面的价值和功能:一是保守功能,教育承担着政治社会化的责任,政府及其他统治机构需要通过教育来保存、巩固和传递主流价值取向、意识形态和知识体系,传承本土文化和传统价值观,维护现有的政治结构和社会秩序;第二,教育又必然带有促进自由的功能,以培养出富有自由精神、开拓意识和创新思想的公民与劳动者。一般情况下,国家教育都是要在自由和保守之间协调比例,努力寻找并保持一个良好的平衡。
通识教育(general education)和自由教育(liberal education)是两个常被相提并论的概念。二者在内涵和外延上并不完全等同,但后者是前者的源头和重要组成部分,二者在价值取向上具有高度的同源性。自由教育的核心价值取向是自由主义(liberalism)。它契合了自由主义追求理性和高尚、完整人格的目标,也符合了其保障人的平等权利和自由选择权的政治诉求。因此近代以来,自由教育和通识教育正是在自由主义思潮的支持下才得到了传承和长足发展,并不断维护着自由主义在西方社会中的思想基石地位。强烈的自由主义倾向导致通识教育常与人们既有的政治生活方式产生冲突,甚至在原则上必须产生这种冲突③。因为对政府及其他统治权威的监督、质疑与批判正是自由主义精神的集中体现。
然而,在我国这样一个有着悠久历史文化传统的社会主义社会里,国家教育强调的是对传统文化精神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保持与弘扬,希望通过教育抵制西方个人主义、自由主义思想的侵蚀,在教育的自由与保守功能之间偏重后者,在个人与社会之间强调社会向度和集体主义精神。因此,在最基本的价值取向上,通识教育就和我国高等教育发生了直接冲突。前者所内蕴的自由主义精神会挑战政府所期望的教育的保守政治功能。
(二)教育发展思潮之争:人文主义和科学主义
人文主义和科学主义是近代西方的两大学术体系。但20世纪以来,后者的发展势头和影响力均远胜前者。新中国成立以来的高等教育发展历程中同样呈现出科学主义一边倒的局面,片面重视理工学科建设,轻视甚至边缘化人文学科。这种重理轻文的思潮固然是对中华文化传统中长期轻视科学精神的一种匡正,但过犹不及,在很大程度上也造成了当前整个社会范围内人文精神的缺失。而通识教育所追求的正是人文主义。它体现了向古典教育的回归,常被寄予复兴人文精神、提高社会道德修养的厚望。因此,提倡通识教育的努力会在我国高等教育的整体发展方向上造成人文主义与科学主义的分歧,在各高校的发展规划上也会长期存在着深化通识教育改革和继续加强理工学科建设之间的方向冲突。
(三)教育目的之争:以人为本和以社会为本
教育的目的有以人为本和以社会为本两种取向。前者以培养完美、全面的个人为目标,着眼于人格的完整、品行修养的高尚和知识的全面,代表了教育的终极理想;后者则将教育目的建基于社会实际需求之上,呈现出鲜明的工具性特征,以培养适合社会和经济发展需要的劳动者为诉求,强调专业知识的灌输和技能的培训。我国现有的高等教育体制是仿照苏联专才教育的模式建立的。半个多世纪以来,在全面振兴国民经济、实现工业化的急迫要求下,高等教育以培养技术型、专业型人才和数量充足、质量合格的劳动者为要务,体现出强烈的社会取向。即便在当前各高校已开设的通识课程中,也往往偏重于课程内容的实用性、工具性,强调为学生的专业学习提供有益补充。而通识教育所代表的教育理念和人才培养模式意在造就具备开阔视野、广博知识和优美情感的“完整的人”,而不仅是各个狭窄专业领域里的技术型人才。因此,在以人为本和以社会为本这两种不同的教育目的中,通识教育同我国高等教育体制可谓各执一端。
(四)高校发展目标之争:扎实育人与追求实用
近年来,我国许多高校的发展过程中体现出日益强烈的实用主义倾向。应该说,这种倾向在高等教育市场化和大众化的时代是难免的。高校需要在激烈的竞争中提升自己的学科排名和影响力,保证和扩大教育资源和经费,并在就业市场疲软的情况下吸引更多生源,这就迫使其追求快速、高回报的产出,同时加强与政府、企事业单位的联系与合作,以促进毕业生就业,加快科技成果向现实生产效益的转化速度。然而,这种实用主义倾向却和通识教育的核心诉求背道而驰。通识教育的产出具有强烈的非功利性和迟效性。它以潜移默化的形式改变着学生的综合素质和内涵,这种成效无法以任何明确、可行的方式来衡量,更无法迅速转化为市场效益。
高校的这种急功近利的实用主义倾向对通识教育的损害是十分明显的。即使在美国也无法幸免,“哈佛大学的领导者已经允许学校的使命从教育学生变成了使消费者满意。对他们来说,哈佛不再是一座山尖上的城市,而仅仅是一个商标名称而已。”④而这就导致“通识教育的传统理想在哈佛仅存其名,哈佛已经不再教授那些解放人的思想和精神的东西了。”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