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专栏作家 贺安卓）在最近英国《 金融时报》的一篇社论中，哈佛大学教授肯尼斯•罗格夫（Kenneth Rogoff ）讨论了一个别出心裁的想法: 为何不取消匿名纸币，从大面额纸币开始？ 他为此提出了一些很好的理由。

　　罗格夫援引最近被捕的墨西哥大毒枭Joaquín "El Chapo" Guzmán 在他房间搜出2亿美元，每张面值100美元的例子。他认为，公众持有如此巨额的实物货币，尤其是高面额纸币，可能与犯罪活动或旨在逃避税务机关的影子经济交易有关。 取消实物货币将使贩毒变得更困难。这也会使得向水管工或清洁女工支付现金，以避开销售税或社会保障缴款的情况变得更复杂（即使不能完全避免）。由于地下经济构成了美国国内生产总值（GDP）约10%，在欧洲的比例可能还要高得多，取消纸币的想法似乎是政府新增资金的一个显而易见的来源。

　　诚然，这样做也有一些缺点，罗格夫也指出这会导致铸币税收入减少。铸币税指政府从纸币与其内在价值之间的差额中获取的收益。但我甚至怀疑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铸币税收入在受通胀冲击的发展中国家可能很多，但在发达经济体中，其比重几乎超不过GDP的2%。在我看来，创造电子货币的成本要比印刷纸币便宜。

　　另一个问题是隐私。美国犯罪题材电视剧，如《犯罪现场调查》（CSI）的粉丝都知道，罪犯和受害者都容易通过信用卡或自动取款机（ATM）交易被跟踪。罗格夫承认这一问题，但将它与政府可能获取的潜在巨大收益进行了衡量。美国和欧洲人均拥有实物货币约4,000美元，日本的这个数字是它们的两倍，这对于负债累累的政府而言是一个丰富的、尚未被开发的收入来源。

　　但别急，还有另一个问题 – 这就是我们即将讨论的金融抑制（financial repression）。罗格夫援引花旗集团首席经济学家，前英国央行决策者之一步亦特（Willem Buiter）的学术论文称，取消实物货币将“消除自金融危机以来让央行畏首畏尾的零利率局限。目前，如果央行试图将政策利率设定在比零低很多的负值区域，人们就会提取现金自救。”

　　我认为，这就是为何日本人人均持有的实物现金较欧洲人和美国人多一倍的一个更好的解释。这并不是说日本黑帮比黑手党或美国匪徒对现金有更大的嗜好，也不是说日本地下经济相对于GDP的规模是美国或欧洲的二倍。对此的解释是简单的：日本人生活在零利率的经济环境中已近20年之久，而美国和欧洲人面对这样的情形仅是最近5年的事。

　　废除实物货币，政府就可以明着通过负利率从银行账户中征税而获得利益。这项税收将超过当利率为零而通胀率为正时的隐性税收。由于实物货币不再存在，不承担任何风险来避免负利率或保存财富的手段变得有限。

　　再考虑到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去年关于征收资本税，即一次性财富税来降低欧洲的公共债务的思维实验，以及塞浦路斯银行危机解决机制被誉为实现上述目标的样本，废除实物货币的想法变得真正可怕起来。完全电子化的货币系统，完全透明的，没有交易隐私，以及任凭政府没收的摆布 – 意味着金钱将不再是私人财产。

　　通向地狱的道路铺满了良好的愿望。在我看来，为了打击犯罪以及从影子经济中创造政府税收而取消实物货币，可能最终会导致金融抑制的奥威尔式噩梦。■

　　作者贺安卓（AndreasHöfert）系瑞银财富管理首席经济学家，欧洲区首席投资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