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俄侨是俄罗斯历史进程中的一个特殊群体。从 20 世纪初至今历经百年，俄侨由于各种原因移民世界各地并定居下来。在非母语环境中，俄侨语言经历了独特的发展变化。近 20 年来，俄侨语言研究越来越受到俄罗斯本土以及世界其他国家学者的关注，成为语言学、历史学、社会学、文化学和心理学的研究热点，发表了大量具有交叉性
关键词：社会语言学; 俄侨; 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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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 俄侨是俄罗斯历史进程中的一个特殊群体。从 20 世纪初至今历经百年，俄侨由于各种原因移民世界各地并定居下来。在非母语环境中，俄侨语言经历了独特的发展变化。近 20 年来，俄侨语言研究越来越受到俄罗斯本土以及世界其他国家学者的关注，成为语言学、历史学、社会学、文化学和心理学的研究热点，发表了大量具有交叉性特点的研究成果。然而迄今为止，我国学者尚未对此展开研究。因此，有必要介绍俄侨语言研究的学科界定、对象、方法和角度，了解俄罗斯学者的主要研究成果。
关键词: 社会语言学; 俄侨; 语言
中图分类号: H35 文献标志码: D 文章编号:1008 －0961(2011) 06 －0041 －05
作者简介: 吕卉(1971 － ) ，女，吉林长春人，讲师，博士，主要从事俄罗斯历史学和社会语言学研究。
一、俄侨语言研究的学科界定
最早的俄侨语言研究应该追溯到美国语言学家 M．班森在 1957 年发表的《在美俄侨报刊语言》[1]。但俄侨语言研究的活跃还只是近 20 年的事。俄侨语言研究兴起于 20 世纪 90 年代初苏联解体带来的俄侨研究热潮的大背景之下，此后迅速成为语言学、历史学、社会学、文化学和心理学的研究热点，发表了大量具有交叉性和边缘性 特点的研究成果。
俄侨语言研究属于社会语言学的研究领域。社会语言学是语言学的分支学科，是从语言的角度来探讨语言和社会的关系，主要研究语言结构变异与社会结构变异之间的对应关系[2]。俄罗斯语言学界早在 20 世纪初就开始致力于语言和社会关系的研究，之后由于社会政治等原因而停滞。1962 年，М．В．帕诺夫发表论著《俄语与苏联社会》，标志着俄罗斯社会语言学的恢复并开始与西方同步发展。俄社会语言学经过积累、发展和成熟的三个阶段，取得了不同于西方学界的、具有自己独特“旨趣和特色的”丰硕研究成果 [3]。
到了 20 世纪末，以 Е．А．泽姆斯卡娅为代表的功能语体研究流派和以 Л．П．克雷辛为代表的社会语言学流派合二为一，形成莫斯科功能社会语言学流派，标志着俄罗斯社会语言学研究进入了繁荣阶段。莫斯科功能社会语言学流派致力于从社会学和功能语用学的角度研究俄语的变异，俄侨语言是该流派的重要研究内容之一。学者们“把移民语言作为一个特殊的语言层次，研究其语言变化的内外因素，进一步揭示和证实语言发展的外在推动因素和内部规律”[4]。
二、俄侨语言研究的对象和方法
俄侨语言研究的对象是俄侨语言，但语言学界至今没有统一使用的“俄侨语言”术语。
从俄侨语言整体角度使用的称名有“языкрусских эмигрантов ”、 “ язык русских иммигрантов”、“язык русской диаспоры”、“ язык русского зарубежья ”、 和 “ язык русскоязычных эмигрантов”。“эмигрант”(外来 语， 源 于 拉 丁 语 emigrans ) ， 意 为“выселяющийся，переселяющийся”，俄文解释为“ лицо， добровольно или вынужденно выехавшее из страны своего гражданства на постоянное жительство в другое государство”，即“自愿或者被迫由一国迁往另一国长期居住的人”。“иммигрант”(外来语，源自拉丁语 immi-grans) ，意 为 “вселяющийся ”，俄 文 解 释 为“гражданин одного государства，поселяющийся на постоянное или на длительное время на территории другого государства”，即“迁往别国土地永久或者长期居住的公民”。“эмигрант”和“иммигрант”为同义词，无论是否取得居住国国籍都被包括在内。俄允许自己的公民拥有双重国籍。外交官、公司驻外人员和留学生等不属于此类。“диаспора”(外来语，源于希腊语 diaspora) ，意为“рассеяние”，是指分散居住在境外的公民团体。然而，并非所有境外公民都被该术语涵盖，只有那些自觉地、有意识地保存本民族特色、注重本民族语言、文化和意识的发展与传承的境外公民才被列为其中。“Зарубежье”是俄本族语，泛指所有居住在境外的俄公民。
俄侨语言研究一般通过调查问卷或者直接采访的方式来搜集信息源(информант) 。调查者提出关于语言使用方面的诸多问题，例如: 现在主要使用何种语言? 思考时使用何种语言? 查数时使用何种语言? 工作时使用何种语言? 居家时使用何种语言? 家庭成员使用何种语言? 阅读和书写时使用何种语言? ……被调查的侨民填写答案，调查者根据答案进行研究。
此外，由于俄侨语言研究的对象分为口语和书面语，因此还有针对性较强的资料搜集方式。侨民口语研究资料通过录音搜集。研究者直接与侨民针对不同话题进行自由的无拘束谈话，谈话地点经常设在教堂、商店、街道餐馆或者咖啡厅，尽量使被搜集的言语资料贴近侨民日常生活语言。搜集的语言资料既包括标准俄语口语，也包括方言和俗语等等。调查者根据录音归纳总结侨民的言语资料。书面语的研究资料为侨民信件、笔记和商店布告等等，一般来自家庭收藏或者公开出版的报纸杂志。
为了研究俄侨语言的变异，要把搜集的侨民 语言资料与俄语标准语进行对比。须着重指出的是，侨民书面语研究资料要同俄语标准语(КЛЯ)对比，侨民口语研究资料要同标准俄语口语对比(РЯ) 。否则，容易把标准俄语口语变异同侨民语言变异混淆起来。例如，侨民口语中使用的句子“Мама уехала злая．(妈妈生气地走了。) ”违反了谓语形容词使用第五格的规则，即“Мама уехала злой．”这种变异不属于侨民语言变异，而是属于标准俄语口语的变异。同样，侨民口语中的“Такой дом － это дорого － дорого．(那栋房子很 贵。) ”，用重复两次的“дорого － дорого”代替“очень дорого”的用法属于标准俄语口语中的犹豫增音现象(хезитация) ，目的在于强调语气，这也不属于侨民语言的变异现象。
此外，在对比俄侨语言和俄语标准语时还要注意，一些现代俄语俗语中已经常见的用法不属于侨民语言变异，例如侨民语言中的“Там мы блудили．(我们在那迷路了。) ”，用“блудили”替代“заблудились”的用法不属于侨民语言特有的变异现象，而属于现代城市俗语(современное городское просторечие) ，甚至莫斯科居民都使用这种用法。因此，在进行对比时要慎选语料，以更加准确地揭示境外侨民语言同境内俄语的异同。
三、研究的角度和主要成果
俄侨语言研究共有三个角度。第一个角度是总结不同移民浪潮和居住国的俄侨语言共性。历史上共有四次大型俄侨移民浪潮，关于具体分期持有两种不同观点。第一种分期方式为 1861—1915 年、1917—1938 年、1939—1947 年和 1948—1990 年[5]。第二种分期方式为 1917 年十月革命、第二次世界大战、70 年代犹太人和持不同政见者出走、80 年代末改革时期至今的移民[6]。多数研究采用第二种分期方式。
俄侨遍及世界上的很多国家。关于美国、中国、日本、法国和澳大利亚的俄侨语言专项研究都有成果问世。研究在美俄侨语言的有 Д．Р．恩德柳斯的《在美俄侨语言分析的五种方法》[6]、М．А．奥西波娃的《在美俄侨口语分析》[7]和《在美俄侨口语: 词汇和构词———非斯拉夫语环境中的斯拉夫语》[8]、Е．Ю．瓦夏宁娜的《在美俄侨语言肖像素描》[9]; 研究在日俄侨语言的有 Г．Ю．尼基博列兹—塔吉科娃的《在日俄侨语言》[10]和《在日俄侨: 历史、生存和俄语留存》[11]; 研究在法俄侨语言的有 Н．И．戈卢别娃—莫纳特金的《第一批在法俄侨后代俄语言语的特点》[12]、《第一批在法俄侨后代俄语言语的语法特点》[13]和《在法俄侨后代俄语言语的词汇特点》[14]; 研究在澳俄侨语言的有 А．Н．安齐波娃的《澳大利亚俄侨语言:词汇语法——以书面语篇章为材料》[15]。此外，还 Г．侯赛因诺夫的《在德俄侨言语行为特点》[16]和 Т．哈伊法的《突尼斯俄侨言语肖像素描》[17]。
第二个角度是针对个人语言变异的个案研究，力图描绘个人言语肖像。言语肖像(речевойпортрет) 这一术语是俄罗斯语言学家 М．В．帕诺夫在 20 世纪 60 年代中期提出的，起初研究语音肖像描写，其后开始全方位的言语肖像研究，其中泽姆斯卡娅致力于俄侨言语肖像研究。
第三个角度是俄侨语言中语音、词汇、词法和构词等各个语言层面的特点，力图揭示复杂的社会因素对俄侨语言的具体影响。语音领域比较稳定的是辅音的硬化软化和清化浊化，而语调是最脆弱的、最易受到影响的语言层面; 词汇领域很容易受到俄侨居住国家语言的影响; 词法领域是最稳定的语言层面，动词变位和名词变格基本不受 影响; 用外来语词根加俄语词缀的构词方式强化，如 boss(老板) － боссиха，baby(宝贝) － байбик，track(货车) － трачище，分别利用英语词根加上表示女性、指小和指大的俄语词根构成。
通常，俄侨语言研究兼有以上三个角度，研究者往往致力于总结不同群体俄侨语言的共同特征，确定历史文化特色，通过个案研究构建个人的言语肖像，从而揭示双语种或者多语种条件下母语在各个语言层面的变异情况。
本文着重介绍泽姆斯卡娅和 Е．А．奥格涅兹诺娃的研究成果。
泽姆斯卡娅是俄罗斯著名语言学家、莫斯科 功能社会语言学流派的奠基人之一，供职于俄罗斯科学院维诺格拉多夫俄语研究所，研究方向为构词法、口语和儿童语言。她从 1999 年开始致力于研究俄侨语言，发表了十余项研究成果: 《俄侨语言: 两个极端》[18]、《俄侨书面语言能力的衰退》[19]、《俄侨语言: 言语行为规范和存在的问题》[20]、《俄侨语言: 语言共性和个人言语肖像》[21]、《第 一 次 移 民 浪 潮 中 的 俄 侨 言 语 肖像》[22]、《俄侨言语中的美国化现象》[23]、《俄语是否在消亡?》[24]、《俄侨语言: 研究总结与展 望》[25]、《野草还是玫瑰——第四次移民潮中俄侨语言的继承》[26]、《俄侨语言中的积极过程》[27]和《第一次移民潮俄侨第三代的言语肖像》[28]等。从研究成果题目中可以看出，泽姆斯卡娅的研究涉及俄罗斯侨民研究的多个角度，既涉及共性描述又涉及个案分析，既涉及书面语又涉及口语，既涉及不同移民浪潮又涉及不同居住国。
泽姆斯卡娅总结了 20 世纪四次移民浪潮中俄侨语言的共性:
1917 年的十月革命引发第一次移民浪潮。第一批俄侨大多是旧俄贵族、军人、文官、商贾和知识分子。他们流亡海外是出于对苏维埃政权的 恐惧，只想暂时躲避革命的冲击，并未打算从此彻底离开祖国，尽管长期漂泊，但一直怀有“俄罗斯之根”的情绪，渴望有一天能回到祖国。他们中的多数人文化水平很高，在流亡前已经掌握多种语言，出国后能流利使用外语交流。然而，俄语始终是他们的母语，是与俄罗斯历史文化联系的纽带，是与国内亲朋沟通的工具。东正教信仰在俄语继承方面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他们非常注重后代的俄语教育。到 20 世纪末，第一批俄侨的子孙已有三代，他们中多数人具有多语能力，能自由流畅地使用俄语谈论所有话题。俄侨后代的俄语能力并非来自学校教育，而是来自母语习得。一 般来说，他们能自如地使用口语和俗语词汇，但保留了一些苏联时期和当代俄语中已经消亡了的陈旧用法，语音语调层面受到的外语影响较大，语法层面的变异刚刚开始，书面语能力有所衰退。
40 年代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引发第二次移民浪潮。第二批俄侨大多因为受伤被俘或者领土被占等原因滞留德国，后来辗转迁居美国、奥地利和澳大利亚等国家。他们中多数人在苏联接受过高等教育，出国时已经成人，珍视俄罗斯历史文化传统，关注祖国政治经济文化的发展，经常阅读俄语书籍和报刊，保留了良好的俄语能力。第二批俄侨后代在家庭因素影响下俄语能力较强。
70 年代大批犹太人和持不同政见者离开苏联引发第三次移民浪潮。第三批俄侨中的多数人受过良好的教育，文化程度较高，在离开祖国时已经掌握了英语，在居住国可以使用英语交流，一般不掌握如芬兰语、荷兰语等非通用语种。第三批俄侨熟知俄罗斯历史文化和文学作品，俄语继承能力良好，希望后代也能够掌握俄语。但是，其后代或者出国时年龄尚小，或者就出生在国外，因此俄语继承情况较差。此外，由于犹太人并不信仰东正教，缺少东正教对俄语继承的影响，仅靠单纯的家庭因素难以使后代具有良好的俄语能力。
80 年代末的改革引发第四次移民浪潮。第四批俄侨经常被称作“经济移民”，其中绝大多数人在离开之际就根本没打算再回到俄罗斯。他们的出国目的十分明确，就是打工挣钱，获得移民国家的永久居留权，希望尽快融入移民国家，掌握移民国家语言是首要任务，因此他们放弃使用俄语，竭力学习移民国语言。第四批俄侨的移民国家有美国、法国、意大利、芬兰和德国。移民德国的基本都是原来在波罗的海三国和西伯利亚居住的德意志人，他们中很少有人受过高等教育，出国后俄语能力很快衰退。一些受过良好教育，出国后从事教师、工程师和医生等职业的人致力于俄语的继承，组成俄罗斯俱乐部，通过举办报告、讨论和培训班，放映俄文电影，聘请家教，星期日送去教会学校等方式向后代传授俄语。但是，子女们并不愿意掌握俄语，只在家中和不懂英文的祖父母使用俄语交流，互相之间仍使用英文交流，因为无法用俄语词汇进行年轻人所关注话题的交流。
泽姆斯卡娅得出结论: 尽管俄侨语言在各语言层面上发生了变异，但从总体上看并未衰退或者消亡。
俄侨语言研究领域的另一位著述颇丰的学者是研究在华俄侨语言的奥格涅兹诺娃。她从2000 年至今发表成果三十余篇。奥格涅兹诺娃 认为，研究俄侨语言有助于构建俄语在非母语环境下生存的体系，尽管双语现象是现代语言学的研究热点，但俄汉双语研究还非常薄弱，因此在华俄侨语言研究具有重要意义[29]。
奥格涅兹诺娃以期刊、文学作品和回忆录为资料研究 20 世纪上半叶哈尔滨俄侨的书面语，以其 2000—2002 年在哈尔滨搜集的俄侨后代口语录音为资料研究 20 世纪下半叶俄侨的口语，力图展示 20 世纪俄语在东方语言文化影响下的发展演变。以中国北方城市哈尔滨为例，是因为哈尔滨是俄侨在东方国家的聚居中心，有“东方莫斯科”之称。自 19 世纪末开始就有俄国人来建设以哈尔滨为中心的中东铁路。此外，哈尔滨也是俄侨辗转迁居上海等地和日本、朝鲜等国家的暂居地，具有很强的代表性[30]。
奥格涅兹诺娃得出结论: 与西方国家相比，东方国家的俄侨语言更好地保存了俄语原貌。原因在于，第一，在哈尔滨生活着各种阶层和文化教育背景的俄侨，形成了与俄语母语环境非常类似的语言环境; 第二，哈尔滨的俄语使用范围十分广泛，宗教、教育和出版业发达，确立了俄语的官方语言地位; 第三，哈尔滨居民愿意接受俄语教育，主观上有用俄语进行交际的愿望，和日语等其他 语言相比，俄语的交际能力较强; 第四，俄语在哈尔滨的主导地位持续时间较长，一直持续到 20 世纪 50 年代末至 60 年代初俄国人大规模撤离哈尔滨; 第五，哈尔滨居民对俄语感情深厚，认为俄语是了解俄罗斯文化的手段，甚至“把俄语当作了自己的母语”。奥格涅兹诺娃还指出，哈尔滨的俄侨语言在近一个世纪的发展过程中，更好地保留了帝俄时期的俄语特点，仍然是“远离革命的”语言，并且在演变过程中不断适应新环境的需求，具有和境内俄语不同的特色[31]。
※ ※ ※
俄侨语言研究是社会语言学领域新兴的研究课题，研究空间十分广阔。我国学者对俄侨文学 研究关注较多，但俄侨语言研究尚属空白。本文旨在介绍俄侨语言研究的对象方法角度和俄罗斯学者的主要研究成果，力求引起国内学者对俄侨语言研究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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