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剑晖(华南师范大学教授)

　　古罗马思想家西塞罗早就说过：谁控制了海洋，谁就控制了世界。当前，国际形势变幻莫测，钓鱼岛问题、南海危机愈演愈烈。在这样的情势下，站在战略和现实的角度来读这部描写三四百年前郑氏海商集团传奇的《海权战略》，就会获得许多宝贵的历史启示。郑氏海商集团在东西洋面上畅通无阻和在海权战略上纵横捭阖，绝无仅有地诠释了中华民族海权史上辉煌的一页。

　　郑氏集团夺取南海控制权

　　2008年，张培忠在北京三联书店出版了40万字的传记文学《文妖与先知——张竞生传》，该书出版后迅速在读书界和文学界引起了热烈反响，不仅多次入选好书和畅销书排行榜，近期又改编为30集青春史诗剧《铁血兄弟》（原名《新青年》），在央视八套黄金档热播。在“写一个文人”的《文妖与先知》大获成功后，张培忠并没闲着，在繁忙的公务工作之余，他又将目光转向“三部曲”计划中的第二部，“写一个武夫”郑成功。最近，由北京三联书店出版的新作《海权战略——郑芝龙、郑成功海商集团纪事》，便是写郑成功这“一个武夫”以及郑氏集团的第一部（第二部为《侠客与英雄》，第三部为《海盗与英雄》）。从总的计划和创作思维看，《海权战略》仍然沿袭了《张竞生传》的学术与文学相结合的路子。当然，由于写作的初衷以及切入点、着眼点与预期结果的不同，《海权战略》更偏重于“史”的叙述，学术性和理论色彩更浓一些。

　　《海权战略》站在海权战略的宏观层面，以海商经济为主线，全方位揭示郑芝龙、郑成功海商集团的全球意识、商业意识和开拓进取的冒险精神。在书中我们看到，活跃于三四百年前的这个郑氏海商集团，既是一个海上贸易的商人集团，又是一股强势的维护海权的武装力量。这个集团从最初的几百人，发展到后来的二三十万人，在当时可谓威风八面，叱咤风云，无论是清廷还是西方殖民主义者都不敢小视。这个集团既做生意，又当海盗；既接受明朝的招安，又不放弃与清廷的斗争。尤其振奋人心的是，郑氏海商集团还打败了当时全球第一家跨国公司荷兰东印度公司，夺取了南海的控制权，并垄断了东西洋的海上贸易，通商的范围一度遍及东南亚甚至欧洲。可以说，郑氏海商集团在东西洋海面上纵横捭阖的时代，是中国历史上海权最鼎盛的时代。他们在地理上的大发现，在贸易上的大发展，在海权大碰撞中演出了一幕幕活剧，端的是风云激荡，铁马金戈，豪气干云，壮人心怀。然而，令人扼腕的是，自郑成功以降三四百年间，中国在海权问题上却长期处于沉沦和缺席的境地。而郑氏海商集团的那些威武雄壮的活剧，也长期得不到足够的重视，有些“历史往事”更是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现在，通过张培忠这本《海权战略》，我们终于可以近距离地触摸到这段历史的脉搏。

　　此书给我们的启示，我以为最重要的有两点：一是重铸历史，即通过挖掘、梳理史料，还原历史真相，并有新的意义的发现，同时尽可能地逼近人物的生命本真。二是以史为鉴，烛照现实。当前，国际形势变幻莫测，钓鱼岛问题、南海危机愈演愈烈。在这样的情势下，站在战略和现实的角度来读《海权战略》，我们更能深切体味到“中国的衰落起因于海洋，中国的复兴也应起步于海洋”这一真理。这正是《海权战略》的现实意义之所在。由此可见，张培忠是一个有着强烈的忧患意识和责任感的作家。他的写作不是为赋新诗强说愁的无病呻吟。他有自己的坚守和理想，他总是力图让自己的创作服务于人心，服务于教化，服务于现实。这样，他的历史与文学相结合的写作便不仅具有较大的学术的价值，且有不容忽视的现实意义。

　　回到特定的历史场景中

　　《海权战略》是张培忠跨界写作的一种尝试。它既是材料丰富扎实，有史观和史识的学术著作，又具有一定的纪实性质。它的总体理论框架，内容的布局，材料的安排，观点的归纳提炼，以及论证的方式，理论的总结，等等，应该说都是学术的套路。但与一般的理论著作不同的是，在阐释命题，展示观点，评判人物，总结历史的过程中，张培忠运用了一些纪实文学的表现手法，同时还溶进了其他一些文学的因素。比如写郑氏海商集团的创始人郑芝龙一意孤行，不听劝告，决意降清；而其子郑成功则坚守民族气节，以泣相谏。这场发生在父子之间，关系到整个郑氏海商集团前途命运的“隆中对”，就既有学术的归纳总结，又有纪实文学的人物素描和内心剖析。再如写郑成功：“郑成功骨骼清奇，天资聪颖；性喜《春秋》，最爱‘孙吳’，文武兼备，慷慨自负。”这样的人物肖像描写，釆用的是太史公笔法，在正统的学术著作中一般是见不到的。不仅如此，《海权战略》还回到特定的历史场景中，写出郑氏父子性格的多面性和复杂性。举例说，对郑成功这样的民族英雄，作者一方面展示其雄才大略，坚定的信念，开拓进取的冒险精神；另一方面，也不回避写他性格的缺陷，如刚愎自用，严刑峻法，豪迈果断有余，而豁达恢弘不足。此外，郑成功遇事易冲动发怒，有时甚至到了“喑呜叱咜，千人皆废”的地步。正是这些性格上的缺陷，直接导致了南京之役的失败，大伤了元气。《海权战略》这种“不虚美，不隐恶”的“贵本其实”的写作态度，是值得提倡和赞许的。它一方面可以让读者走进特定的历史场景，更真切地感受到特定历史场景中的人和事；一方面又可以使人物更加有血有肉，更加立体全面。

　　古老智慧的现代化转型

　　《海权战略》不仅高屋建瓴，视野开阔，而且眼光锐利、思考独到、见解深刻。作者一方面十分重视史料的搜集整理，力求从沉睡的史料中发掘出有益于现实的营养；一方面又注重从原典中获取活水，以古证今，删繁就简，将中国古老的智慧进行现代化的转型。于是，在《海权战略》中，我们随处可以见到这样一些发人警醒的见解：“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当今的海权意识和海权实践刚刚回到郑成功时代，甚至某些方面还达不到他们那时的水准。我们要建立强大的远洋海军以保护中国的海洋商业利益，与郑成功海商集团当年建立东亚强大水师其目的和功能是一致的。” 再如：“历史暗示着这样的真理：中国的衰落起因于海洋，中国的复兴也应起步于海洋。古罗马思想家西塞罗早就说过：‘谁控制了海洋，谁就控制了世界’。因此，我们必须大声疾呼并跑步进入中国的海权时代，否则，我们真的要被开除球籍了。”像这样具有高度战略眼光的真知灼见，在《海权战略》一书中还可举出不少。这些见解与中央近期提出的“推动海洋强国建设”的精神是相一致的。这就充分体现出了《海权战略》一书的预见性、前瞻性和战略眼光。

　　《海权战略》的独到思考和不同凡响的见解，还体现在对“海权”概念的梳理，尤其是对“海盗”的重新定义上。在人们的认知中，海盗总是与掠夺、凶残、杀戮画上等号，海盗无疑是罪恶与恐怖的代名词。但在《海权战略》中，作者根据特定的地理环境和历史真实，并考证了西方“海盗”这一概念的沿化流变，认为“海盗”其实是具有“二十分才，二十分胆”的“海洋型人物”，他们集海盗、海商、海军三位于一体。作者还由此生发开去，归纳出一种“海盗精神”，即冒险的精神，主动进取和勇于开拓，舍生取义的精神，以及坚定的信念和钢铁般的意志。而这样一种“海盗精神”，正是当下的许多中国人所稀缺的精神。我们姑且不论“海盗精神”的提法是否科学，或者说这种精神是否就是我国海洋强国梦所需要的正能量。但作者张培忠这种不人云亦云，勇于探索，独立思考的精神无疑是难能可贵的。而这正是一部学术著作的灵魂和精髓之所在。

　　《海权战略》的优点和特色当然不只是这些。比如说作者从繁杂的史料中，发现郑成功的曾祖母是广东澄海人这一史实，从而得出郑成功身上有潮汕血统这一结论。这是张培忠具有独到史识的体现，也是他对我国史学和潮汕文化的一个贡献。此外，在某些细节的把握与挖掘，并能将古代的理论资源与现代战略管理的对接与融合等方面，本书都有可观之处。总的来说，这是一部非常及时的书，一部以史烛今，有助于实现“中国梦”的有价值的书，也是一部推动海洋强国建设的警世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