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网记者 张清俐

　　近年来,大量汉语方言资源面临濒危,引起社会各界关注。对学界来说,针对中国语言及汉语方言资源的调查、记录已迫在眉睫。其中,绘制方言地图集、建立方言语料库是学界开展方言保护的重要手段之一。开展汉语方言地图的绘制对于推动汉语的研究及我国语言资源保护实践等方面具有怎样的价值？汉语方言地图的绘制要经历怎样一个过程？就相关问题，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西北地区汉语方言地图集”首席专家、陕西师范大学教授邢向东接受了中国社会科学网记者的采访。

　　中国社会科学网：学界是从何时开始有组织有系统的开展汉语方言的调查与地图绘制？据您了解，就目前我国汉语方言的分布来说，有多少种汉语方言？在您看来，开展汉语方言地图的绘制对于推动汉语的研究及我国语言资源保护实践等方面可以发挥怎样的作用，实现怎样的价值？

　　邢向东：我国开展系统的汉语方言调查，开始于上世纪20年代，由当时的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组织开展。赵元任《现代吴语的调查研究》（1928年出版）和赵元任等《湖北方言调查报告》（1948年出版）是最重要的调查研究成果。在《湖北方言调查报告》中，附有64幅湖北方言图。建国后出版的《昌黎方言志》等著作中，也有若干幅方言地图。大规模、有计划的绘制方言地图，是1987年版的《中国语言地图集》（李荣主编，中国社会科学院和澳大利亚人文科学院联合绘制，香港朗文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这部地图集包括总图5幅，汉语方言图16幅，少数民族语言图14 幅，共35幅地图；2012年的《中国语言地图集（第2版）》（熊正辉、张振兴主编，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香港城市大学语言资讯科学研究中心联合绘制， 商务印书馆出版），包括综合图5幅，汉语方言图36幅，少数民族语言、方言图38幅。这是中国第一部专门的语言地图集，从地图性质来说，它是语言分布和分区地图，即用地图的形式直观地表达语言、方言的种类和分区、界限，是具有开创性的大型成果。我国第一部系统的汉语方言特征地图集是曹志耘主编的《汉语方言地图集》（商务印书馆，2008年）。它在全国选择调查点930个，绘制语音、词汇、语法特征地图510幅，反映了汉语方言中各种重要现象的地域分布。《汉语方言地图集》是典型的地理语言学意义上的方言地图集，因而在中国的地理语言学领域有填补空白的意义。语言特征地图集不是用地图的画面表示语言、方言的种类和分区，而是用一幅一幅的方言图呈现一个一个的语言项目在不同地域分布的共同性和差异。比如，某一重要的语音演变现象在不同方言中的表现，同一词语条目的不同说法在不同方言中的扩散，一项重要的语法现象在不同方言中的分布，等等。现代的方言特征地图一般用不同的图例来标示语言特征的地域分布。

　　关于汉语方言的类型和分区，有七区说和十区说之分。七区说包括：北方方言（官话），吴语，湘语，赣语，粤语、闽语，客家话。十区说是《中国语言地图集》提出的，除了以上七大方言，又将晋语、平话、徽语独立为三个大方言。在方言区之下，又有次方言区或方言片、方言小片、方言点。比如，北方方言（官话）是一个方言大区，又可分为北京官话、冀鲁官话、胶辽官话、中原官话、兰银官话、西南官话、江淮官话等七个次方言区。需要特别强调的是，不同的方言都属于统一的汉语，而不是独立的语言。

　　绘制方言地图对语言学研究和语言资源保护等，都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举例来说，它可以为汉语史研究提供更加直接的活语言的证据，使汉语发展历史的建构建筑在更加坚实的基础之上。以本人主持的《西北地区汉语方言地图集》为例，该地图集的绘制，将为西北官话史的建构乃至整个官话方言史的研究，打下更为坚实的基础。西北方言中，晋语、中原官话、兰银官话格局复杂，回、汉民方言同中有异。该项目力图通过密集的布点和恰当的地图条目，细微地反映方言差异、演变方式及其与人口迁移的关系，构成平面的方言史和人口流动史。语言特征地图和文献记载相互参校，还可能回答语言发展历史中的一些难题。比如，《西北地区汉语方言地图集》将在一定程度上为解开现代西北方言与唐宋西北方言的关系这一难题，提供研究的新证据和新思路。

　　方言地图还能为语言理论研究提供新材料和新视角，它可以在反映语言事实的同时，最大限度地展示演变过程的细节，为归纳和解释语言演变规律提供直接证据，从而为语言接触理论、语法化理论、语音学及音系学理论、社会语言学理论提供更加鲜活的语料和新的研究视角，推动中国理论语言学的发展。

　　绘制大型的方言地图可以为语言资源保护工程和语言规划提供支持。近年来语言资源大量、加速消失的现状已经引起全社会的高度忧虑，语言资源保护日益受到学界、社会和政府的重视。国家语委已经启动“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国家工程，其中包括民族语言和汉语方言的保护。绘制一定区域的方言地图，相当于对该区域进行一次语言国情调查，能够细致反映该地区方言的宏观面貌和微观状况，作为有关部门制定语言规划和开展语言资源保护的参考，提高国家的语言文字工作水平。同时，绘制方言地图集、建立方言语料库本身即是方言保护的手段之一。

　　总之，绘制方言地图，不论是在语言学研究中还是对于国家的语言资源保护、语言文字工作，都具有重大的理论意义和社会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