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份（1641—1729），字质人，江西南丰人，清初著名地理学家、文学家。中年拜师以气节文章蜚声海内的“易堂九子”之魏禧和彭士望二先生，刻苦上进，文章学问造诣精深，堪称易堂“后劲”。梁份于明清鼎革之时，尚为孩童，波诡云谲的易代纷争，未及亲历，但特定的时代氛围及师友辈的濡染，使他有坚定的民族意识和强烈的故国之思，其遗民情怀绝不亚于节操高尚、绝意清廷、坚持抗争的其他著名明遗民。

　　《秦边纪略》是梁份留心边疆形势，三次赴西北实地考察，不断增删撰就的历史地理学著作。刘献廷《广阳杂记》对该书推崇备至，赞为“有用之奇书”。《四库全书总目》卷七十五谓《秦边纪略》：“首载河州及西宁、庄浪、凉州、甘州、肃州、靖远、宁夏、延绥等卫形势要害，次载西宁等卫南北边堡，次载西宁等卫近疆及河套，次载外疆、近疆西夷传，河套部落、蒙古四十八部落考略、西域土地人物略。其论边鄙疆域，及防守攻剿情形，一一详悉。”该书主要记述西北重要的疆域要塞，涵盖现今陕甘宁青的大部分地区。因此，此书对认识和考查清初西北边疆的军事边防、生态环境、经济生活、文化教育、民族宗教等都有重要的作用和价值。

　　首先，应重视卫城军事要塞的防守，常备不懈。如军事重镇凉州自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置武威郡又改名凉州起，直到明洪武九年（1376）改称“凉州卫”，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特别是此地在清初地域广阔，兵精粮足，据险守卫，有备无患。甘州镇“城大而坚，其糗粮足以资庄、湟，其勇悍足以援四郡，况乎卫城之中，官无不备，兵多而精，宜其金汤之固矣”。宁夏中卫“其民勇干，其资耕猎，渠通美利，土尽膏腴，兵食足矣”。河州卫也是边防军事要地，它的防卫直接关系到周边地方的安全，如谓“若夫河州内地也，据险守塞，讲武务耕，加惠士民，抚恤属番，马入于厩可也，粮赍于夷不可也，苟守斯土者加之意焉。则河州庶其无患，而河西、陇右亦藉藩篱之固矣”。当这些卫城疏于防范时，梁份为之忧虑，如谓靖边营“明兵十倍于今，犹有小墩窊之失，奈何平原要塞，镇以游击将军而兵才二百耶”？再如河套“有黄河衣带之水，而无长城戍守之防也。今河套既受羁縻，而西夷又眈眈欲噬之，则为区画布置，所以保全唇齿者不可缓也”。梁份在记述这些边防军事要塞时，着力强调其险要及战略意义，这在当时具有现实针对性，《四库全书总目》的作者已敏锐指出其“留心边政”的特点。历史学家赵俪生在《清初明遗民奔走活动事迹考略》中也认为梁份有意著此书，是与清初其他明遗民一样搜集军事情报，以备“有事”，即等待时机成熟，实现复明理想。但书中这些重视和巩固边防要塞的思想，客观上为清朝巩固和稳定西北边疆统治也起到了一定的积极作用。

　　其次，描绘边疆地区良好生态环境，展现西北特有自然景观。书中记载的西北边疆卫城及其周边地区，并非人们想象中的全是穷荒绝域、人迹罕至的不毛之地。其实，某些地区，生态良好，环境优美，令人神往。如鸣沙山“在沙州南七里。天晴（清）气朗，则沙州城中闻鸣沙之声。冬夏间，其声殷殷若雷”。凉州大草滩“其草之茂为塞外绝无内地仅有者”，“其地有泉数十处，俱生芦草，其草之美，可供饲秣，为河西内地所无”。昌宁湖“周百里，水甘冽清湛，水中鱼大小毕见，春深秋浅，匝岸皆小洲，榆杨荻苇生焉，鸟兽之所依栖”。三川地区“冰雪溶后，其水溉田畴，故枣梨成林，膏腴相望，其地水草大善”，白石崖口外“水清草茂”，野马川“山中之水草丰茂”，宁夏“有丰年而无旱潦，所以有‘塞北江南’之号也”。书中也记载一些西北特有的自然景观。山路多崎岖，交通不便是西北边城的特征之一，如河州西南的二十四关“崇山峻岭，茂木深林，蹊径狭隘”，下川口“山谷之间，车不能方轨，人不能成列”。风沙大，来势迅猛则是西北地区最有特征性的自然景观。如清平堡“在平原，而城外之沙常陷车骑”，黑山堡“风起扬沙，犹不免于淤塞”，镇番卫“城外则皆沙漠，风飘拥积，高于雉堞”，盐场堡“游牧良苦，且边外风沙，墙常淤没”。还有一种内地罕见的反常自然景观，即6月可结冰。如掌吉儿壑岘，“两山峭峙，壁立千寻，罡风起则岘中水六月可冰”。

　　再次，物产丰富，都市繁荣，商业发达，但农业生产不景气。书中所记西北生产的粮食作物有麦、糜、豆、青稞，动物有马鸡、松鸡、他剌卜花、鹿、兔、黄羊、青羊等。河西一地生长一种奇特的草——醉马草，“马食之如人醉，不能移足，以其草根煎之，和根傍之土以灌之，其醉始醒”。书中特别指出河套一带物产更为丰饶：有盐、金银、铁、石煤、良马、野马、黄牛羊、青羊、黄羊、雉兔、狐、狼、鱼、河柳、红柳、短松、甘草、酥油草、芕芨草、高茨等。西北地区在当时属于多民族聚居区，随着商业贸易的发展，出现了一批经济繁荣的都市，西宁卫和庄浪卫等处堪称典型。西宁卫“辐辏殷繁，不但河西莫及，虽秦塞犹多让焉。自汉人、土人而外，有黑番、有回回、有西夷、有黄衣僧，而番回特众，岂非互市之故哉？城之中牝牡骊黄，伏枥常以万计，四方之至，四境之牧不与焉。羽毛齿革，珠玉布帛，茗烟麦豆之属，负提辇载，交错于道路。出其东门，有不举袂成云，挥汗成雨乎”？高古城堡“每平明，则大黄山、大草滩之夷策马而至，或市各皮，或市酥油，易钱、易烟、易布、易酒，纷纷交易焉”。生活于此的汉人和当地部族开展互市，促进经济发展，满足日常生活之需。随着商品化规模的扩大，出现了货物集散地，如西宁的白塔儿，又出现以专做生意为职业的特定群体——商人，如在西宁卫“回回皆拥资为商贾，以及马贩、屠宰之类”。多巴一带“出而贸易，则西宁习番语之人也。驮载往来，则极西之回与夷也，居货为贾，则大通河、西海之部落也”。在生产生活方面，人口多，较为繁荣的卫城及其周边以商业为主，其他较为偏僻的地区则以农业和畜牧业为主。农业的发展与自然界的关系比较密切，因此土地的肥沃程度、自然灾害的多寡和水资源的充裕或短缺就显得特别重要。如新站“源泉不通，耕种常废，居人汲水在深山二十里许”，安远驿堡“四境皆山，土瘠多雹，地无所产，止蘑菇耳”。水资源的短缺以及自然灾害的频发造成了农业生产的不景气，直接影响人们的日常生活。在少水地区，为保证庄稼的生长，不得不采用灌溉的方法，如巴州堡，土人所居，“东接古鄯，西通黑山，北临大通河，河山之水皆可导以溉田”，裴家营“土瘠沙多，水利不通，非香沟分灌，安人畜之不渴死耶”？畜牧业的发展与水草的关系更为密切，“以毡帐为庐舍，逐水草，孳牧畜”，是他们真实生活的写照。正是由于水草对畜牧业影响很大，所以往往引起冲突，如阿坝营“其边外有大泉水，更北有黑石山，水足草深，夷必争牧”。

　　最后，《秦边纪略》还提及西北边地的文化教育状况，在西宁白塔儿，“有老学究授四书，毛诗章句者”。至于宗教状况，在介绍先密寺时简要提及，“寺极宏壮，番僧居之，饮食起居，无异于番，惟屏妻子，衣黄衣耳”。

　　《秦边纪略》是梁份实地考察产生的学术著作，严谨翔实地记录了西北卫城及其周边地区的各方面状况，还原了当时当地的地理风貌、风土人情、经济生活等真实境况，具有较高的文献史料价值，是我们认识清初西北地区的重要媒介和载体。

　　（作者单位：西北师范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