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康熙二十二年,康熙帝谕令从内务府管领下选取33名女孩,在掌仪司太监管理下学习乐器。依据《内务府奏销档》等满汉文史料,对选取女孩的标准,女孩的出身、来源,所习乐器种类,培养女孩习乐之目的等问题加以考察,进而探究清廷废止内务府女乐的时间问题。
关键词:康熙;内务府;掌仪司;女乐;三藩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刘小萌(1952-),男,北京市人,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资深学者”登峰工程首席专家.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锡伯语(满语)基础语科库存建设与研究”(15ZDB110)
[摘要]康熙二十二年,康熙帝谕令从内务府管领下选取33名女孩,在掌仪司太监管理下学习乐器。依据《内务府奏销档》等满汉文史料,对选取女孩的标准,女孩的出身、来源,所习乐器种类,培养女孩习乐之目的等问题加以考察,进而探究清廷废止内务府女乐的时间问题。
[关键词]康熙 内务府 掌仪司 女乐 三藩
[中图分类号]K249.2[文章编号]1002-3054(2018)11-0004-11
[文献标识码]A[DOI]10.13262/j.bjsshkxy.bjshkx.181101
康熙二十年(1681)十月,延续八年之久的“三藩之乱”以清廷胜利告终。战后,清廷将分解“罪藩”余部,作为善后的一项重要措施,或编入八旗驻防,或编为汉军佐领,或安插驿站、边台,或拨入内务府管领、庄屯,从而迅速化解了这一遗留问题。在“罪藩”余部中,作为“罪籍奴仆”被没入内务府的人口最多,安插情况也最为复杂。[1]康熙二十二年(1683),康熙帝谕令从内务府管领下选取33名“罪藩”女孩学习乐器。由此入手,考察其谕令女孩习乐的目的,选取女孩标准、女孩出身、隶属关系(属何管领),所习乐器种类,进而探讨清宫撤废女乐的时间问题。
一、选取女孩标准、
女孩出身与隶属关系康熙二十二年(1683)四月十八日内务府大臣满文奏折
《为遵旨选取女孩学习乐器事》,引康熙帝谕旨称:
取三十三个女孩,分三部教习,取南人甚好。所用乐器、居住学习之房,俱著内务府大臣办理。派掌仪司体面首领太监阅看教习,看守照管,取紧要物件,衣食等物,著顾太监转奏。钦此。[2](P272-279)
康熙帝谕令从管领下选出33名年幼女孩,以11人为一部(共分三部),在掌仪司首领太监调教下学习乐器。女孩年龄,在10-13岁之间,均系罪藩、罪臣家人之女。其中,出自尚藩家人的女孩26名(尚之信家人25名、尚崇谧家人1名),出自吴藩、耿藩、孙延龄家人的女孩6名。[3]说明所选女孩以“尚藩”旧属为主,这与笔者在《内务府管领中的尚藩人口》一文中得出的,“在没入内务府的‘罪藩’余部中,以尚藩人口最多”的结论完全一致。[1]
按照“取南人甚好”的旨意,选拔的33名女孩籍贯以南方人为主,其中广东20人、湖广2人、江南1人、江西1人、辽东7人、山东1人,另1人籍贯不详(参见文末附表1)。如就民间乐器普及程度及范围而言,南方似优于北方,但对10-13岁女孩来说,既未掌握乐器、乐理基本知识,安排她们习乐,与其籍贯并无必然联系。故虽有“取南人甚好”之旨,还是选拔了部分符合条件的北方女孩。又,7名辽东女孩中,学习押琴、云锣各2人,学习琵琶、三弦、八角鼓各1人,而安排学习满人传统乐器札板的,反而是2名广东女孩。也说明安排女孩学习某种乐器,与其籍贯无关。至于说康熙帝倾向选用南方女孩习乐,很可能与清宫乐器教习、演习教习乃至学戏女孩均属南人有关。[4]
33名女孩的父母,均系没入内务府管领下的“罪藩”家人。其中,凉帽匠、裁缝、锃磨匠、箭匠、绣匠、雕刻匠、錾匠、铁匠、弓匠、玉匠等各色匠役19人,身份不明者14人。说明她们的父辈,多数是拥有某种专业技能的工匠。所以有此情况,与清廷将“罪藩”家人编入内务府时所立标准有关,即“甄别合格者使入于管领,不及者悉数交拖克索(tokso,庄屯)”。[5](P27-30)而甄别的基本标准,即是否掌握某种专业技能。其结果,各色工匠被集中拨入管领,其余人员则多数安插于各地官庄(皇庄)。
33名女孩,均隶属内三旗管领。清初,八旗因统属关系不同,分为上三旗(镶黄旗、正黄旗、正白旗)、下五旗(正红旗、镶白旗、镶红旗、正蓝旗、镶蓝旗),前者为皇帝自将,后者为宗室王公领有。在上三旗下五旗分治情况下,各旗包衣随之析为两个系统:上三旗包衣称“内务府属”或内府旗人,身份为皇室私属,编为内务府镶黄、正黄、正白三旗(俗称内三旗);下五旗包衣则称“王公府属”,身份为各王公私属。[6](P4、93)内三旗与八旗(俗称外八旗),是既有联系又彼此独立的两个组织。
内三旗的组织结构与外八旗有所不同。内三旗以下,各设内参领;内参领以下,各设内佐领、旗鼓佐领、内管领。内佐领(或曰内府佐领)即满洲佐领,成分为满洲人员;旗鼓佐领(或曰汉军佐领),[7](P120)成分为辽沈旧汉人;内管领(或曰管领,满文hontoho ,直译珲托和),成分比较复杂,主要包括披甲、拜唐阿、匠役、苏拉、奴仆等,长官亦称管领(booi da,直译包衣达)。[8](P364)
内三旗的形成,是满洲皇帝独掌三旗,并在八旗中确立经济、军事、政治绝对优势的产物,亦是清初满洲社会蓄奴制度异常发达的体现。
内管领始设与增设时间。《八旗通志初集》卷四一《职官志》载:管领“原设二十员。康熙二十四年添四员,三十年添三员,三十四年添三员”。合计管领30。按:所谓“原设”,在时间概念上过于笼统,据同书卷三至五《旗分志》,实际包括:“初”(意即“国初”)设管领9,顺治年间增7,康熙二年(1663)、九年(1670)、十八年(1679)、二十三年(1684)各1。[9]而33名女孩所属15个管领中,“国初”编立者4,顺治年间编立(或分立)者6,康熙二年(1663)、九年(1670)、十八年(1679)、二十三年(1684)各1,另有年代不详者1。[10]也就是说,33名女孩所属管领,均系康熙二十三年(1684)前所编设者。这与康熙帝平定“三藩”后,将“罪藩”人口分散编入内务府各管领的措施正相吻合。
二、所习乐器种类33名女孩所习乐器,均由掌仪司预先指定。其中,学习三弦(tenggeri)、二弦(el hiyan)、筝(yatuhan)、琵琶(fifan)、提琴(ti kin)、 胡拨(hū boo )、押琴(ya kin)、八角鼓(ba giyo gu)、札板(carki)者各3名,云锣(fila)6名。这种搭配,应与33名女孩分为3部,每部11人的编制相对应。兹据满汉文献,就10种乐器的形制、特点、用途略作说明:
(一)三弦(tenggeri)。弹拨乐器。沈启元《大清全书》卷八译为:“弦子”;[11](P35)《御制满蒙文鉴》卷三:“sukūi buriha weren de moo i fesin sindafi ilan murikū de sirge tabufi emu berhe i sujafi fitherengge be tenggeri sembi”(汉译:“蒙皮音箱上置木柄,三轴上拉弦,用一弦码弹拨者,谓之三弦”)。[12]三弦柄长,音箱方形,两面蒙皮,侧抱于怀演奏。音色粗犷、豪放,适于独奏、合奏或伴奏。《皇朝礼器图式》卷九:三弦“斵檀为之,修柄方槽”。[13]清宫在“燕飨庆隆舞乐”“燕飨番部合乐”等场合用三弦。
(二)二弦(el hiyan)。“el hiyan”为汉语借词,弹拨乐器。《御制五体清文鉴》第2728条,“二弦”满文写为“juwerge”。《御制增订清文鉴》解释说:“durun tenggeri de adalikan moo i weren golmishūn hoonggo dorgi kumdu juwe murikū de sirge tabufi fitherengge be juwerge sembi”(汉译:“形似三弦,木质长方形,中空,两轴上拉弦弹奏者谓之二弦”)。[14]清宫在“宴飨番部合乐”等场合用二弦。《皇朝礼器图式》卷九:“二弦斵樟为之槽,面以桐,正方,底有孔。”[13]二弦的演奏方法以指压弦发音,技法多吸收古琴,出音行韵,讲究吟揉绰注,弓法丰富,民间有“文武病狂,画眉点珠”之谓。
(三)筝(yatuhan)。弹拨乐器,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已流行于秦地。《御制满蒙文鉴》卷三:“etuhen ci ajige juwan duin sirge de berhe sujafi fitherengge be yatuhan sembi”(汉译:“筝,比瑟小,在十四根弦上用双手弹奏者谓之筝”)。[15]筝外形近似长箱形,中间稍微突起,底板呈平面或近似于平面。头部有筝脚。在木制箱体面板上张设筝弦,弦数不等,弦下置码子(弦码),可左右移动,用以调整音高音质。筝音域宽广,音色清亮,表现力强。清宫在“宴飨笳吹乐”“宴飨番部合乐”等场合用筝。
(四)琵琶(fifan)。弹拨乐器,《御制满蒙文鉴》卷三:“fithere ergi onco bime muheliyeken dube ergi sibsihūn bime hiyotohon duin murikū de sirge tabufi fitherengge be fifan sembi”(汉译:“弹奏一端宽且圆,末端窄而翘,四轴上拉弦而弹奏者,谓之琵琶”)。[16]琵琶木制,音箱呈半梨形,上装四弦,演奏时竖抱,左手按弦,右手五指弹奏,适于独奏、伴奏、重奏、合奏。是清宫“燕飨庆隆舞乐”“宴飨番部合乐”时的乐器。
(五)提琴(ti kin)。拉弦乐器。ti kin为汉语借词,满文或写为“tatuhan”,《御制增订清文鉴》:“onggocon de adalikan buyarame efin de baitalambi”(汉译:“形似胡琴,游玩时用”)。[14]据明宋直方《琐闻录》、清姚燮《今乐考证》,提琴创于明代。适于伴奏昆曲清唱,复用于丝竹乐合奏。清李渔《闲情偶寄》卷七:女子宜学乐器有琵琶、弦索(按,泛指弦乐器)、提琴等,而“提琴较之弦索,形愈小而声愈清,度清曲者必不可少”。[17]《皇朝礼器图式》卷九:“提琴竹柄木槽,冒以虺皮,龙首,四弦……竹弓系马尾二束,于四弦间轧之。”[13]清宫用于“燕飨番部合乐”等场合。
(六)胡拨(hū boo)。弹拨乐器。“hū boo”为汉语借词,又作火不思、浑不似、胡拨思,均源于突厥语。唐代西域吐鲁番古画中已存其形。《元史》卷七一《礼乐志五》:“火不思,制如琵琶,直颈,无品,有小槽,圆腹如半瓶榼(ke,泛指盛酒或水的容器),以皮为面,四弦,皮絣(beng,绳子)同一弧柱。”[18]《皇朝礼器图式》卷九:“火不思,桐柄梨槽,半冒虺皮,四弦……曲首凿空内弦,以四轴绾之,俱在右。”[13]清宫用于“燕飨番部合乐”等场合。
(七)押琴(ya kin)。拉弦乐器。ya kin为汉语借词,满文写作:“gituhan”。《御制满蒙文鉴》卷三:“durun yatuhan de adalikan golmin juwe juuru funcembi juwan sirge moo i cikten i gidame hishame guwemburengge be gituhan sembi”(汉译:“形似筝,长二尺余,十弦,以木棒擦而鸣者谓之押琴”)。[19](P720)或写为“轧琴”“轧筝琴”“轧筝”,形如筝,较小。清宫用于“燕飨番部合乐”等场合。《皇朝礼器图式》卷九:“轧筝,刳桐为之,似筝而小,十弦”,前后有梁,梁内施弦,各设柱,以小圆木轧之。[13]
(八)八角鼓(ba giyo gu)。“ba giyo gu”为汉语借词,打击乐器。明沈榜《宛署杂记》卷二十载:“刘雄八角鼓绝:刘初善击鼓,轻重疾徐,随人意作声;或以杂丝竹管弦之间,节奏曲合,更能助其清响云。”[20](P299)其演奏八角鼓水平很高,被誉为京城八绝之一。清李声振《百戏竹枝词》:“八角鼓,形八角,手击之以节歌,都门有之。”[21](P161)清代中期,在京城及各地驻防旗人中尤流行,并成为岔曲、鼓书、单弦等曲艺的伴奏乐器。晚清崇彝《道咸以来朝野杂记》载:“文小槎者,外火器营人。曾从征西域及大、小两金川,奏凯归途,自制马上曲,即今八角鼓中所唱之单弦杂排(牌)子及岔曲之祖也。其先本曰小槎曲,减[渐]称为槎曲,后讹为岔曲,又曰脆唱,皆相沿之讹也。”[22](P105)八角鼓对晚清京、津、东北等地民间曲艺单弦等的发展尤有影响。
清代,八角鼓是满人最具特色的乐器,因鼓面呈八角形,一说代表八旗。七面框边内各嵌两至三枚小铜钹,一面嵌钉柱缀鼓穗,寓意五谷丰登。演奏时用指弹击鼓面发出清脆声音,摇震鼓身或手搓鼓面发出悦耳钹声。关于八角鼓缘起,前人多认为是满人所创,源于关外时期萨满祭祀时所用神鼓,后演变为满人自娱自乐一种乐器,[23](P5-6)但据前引明沈榜《宛署杂记》,此种乐器至迟明代已在北京流行,当非满人所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