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伊壁鸠鲁及其追随者并不认为哲学是专门化的逻辑学、数学、辩证法之类的抽象理论，而是强调哲学的简单易行，其关键就是抓住关于自然世界的核心真理，并反复加以记忆与践行。

　　在古希腊哲学中，幸福被公认为人一生努力追求的终极目的，尽管不同的哲学家或哲学流派对它的定义与理解存有差异。作为希腊化治疗哲学的典型代表，伊壁鸠鲁就如何获致幸福曾提出了丰富的思想，这对祛除今天消费社会中影响人们幸福的种种顽疾具有借鉴意义。

　　伊壁鸠鲁哲学的内容主要包括：幸福观（身体上的无痛苦和心灵上的无烦忧）；经验型的知识论（感觉是绝对可靠的标准）；基于原子论式的唯物主义传统的自然观；自然主义式的演化论。其中，幸福观是伊壁鸠鲁哲学的核心和归宿，其余则作为辅助性内容都服务于它。

　　不幸福的主要根源是内在的

　　伊壁鸠鲁认为，人们不幸福的主要根源是内在的，归根结底在于人们的观念，即他们未能正确认识自然的本性、快乐与欲望的限度。每个人都有自然欲望（如对食物、安全、美感、娱乐、性和友爱的需求），这些欲望得到满足是令人愉快的，反之，则是令人痛苦的。但是幸福的始点不在于加法意义上的追逐快乐，而在于减法意义上的消除痛苦。因此，伊壁鸠鲁强调人要想幸福，就应该认识到免除痛苦既是至高之好，也是最大的快乐。遗憾的是，人们通常误以为只有通过购买大量昂贵的奢侈品或获得更多名利、权力才可以满足自然欲望，获得更多的快乐。但在伊壁鸠鲁看来，“自然的财富是有限度的和容易获得的，虚幻的意见所看重的财富却永无止境，永远无法把握”。人们日常情感上的冲突、困顿与茫然在根本上都归因于他们对持久幸福的错误估量。

　　与之相关的外在因素则是社会习俗的影响，因为人们通常感受的欲望源头上讲是由文化、习俗所激发并放大的结果。无限扩大的欲望与自然事实之间的鸿沟导致人们时常有一种挫败感和焦虑感，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在追逐外在物过程中其实丢失了更有价值意义的东西（如自由、健康、友爱等），财富、名誉与权力等等并没有减轻他们对死亡的恐惧。

　　“畏惧死亡”可以说是人面临问题的最大根源。人的有限性和超越性的矛盾会使人产生焦虑，进而采取错误的躲避方式。有些哲学与宗教企图用遮掩的方式进行对治。伊壁鸠鲁不同意这么做，他的新策略是从根本上去掉其“可怕性”，劝导人们接受自己的有限性。因此按照伊壁鸠鲁的人生哲学，人持有的一些错误观念或者说灵魂的疾病是人感到不幸福的根源。这些病因具体归结为四个：害怕神；害怕死亡；害怕幸福难以获得；害怕无法忍受可怕的事情。因此人若想真正获得幸福，就需要而且必须从医治这些灵魂的疾病入手。

　　医治不幸福的四大药方

　　针对阻碍幸福获得的错误观念，伊壁鸠鲁对症下药，相应提出四个药方：神不可怕；死亡与我们无关；“好”容易获得；坏的事情容易忍受。这四个药方正是伊壁鸠鲁的伦理学，甚至是其整个哲学体系的核心要义。

　　伊壁鸠鲁主义的精髓在于主张人们在理解人性所需的基础上实践关于宇宙的基本真理，进而与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无所恐惧地生活，最终通向幸福之路。因此伊壁鸠鲁坚持了当时最为彻底的唯物主义路线，试图将人们从各种迷信与神秘主义的泥潭中拉出来，从而正确地认识自然，平面地追求快乐。这主要体现为其教义向“自然—欲望”的回归，但并非纵欲主义。作为严格的经验主义者，伊壁鸠鲁认为常识是感性的领域，真正的世界是非感性的原子和虚空。与柏拉图一样，伊壁鸠鲁似乎强调的也是“走出洞穴”而不再迷恋个体，但他并不以享受数学—辩证法—理念之美为最大快乐。事实上，原子和虚空并没有美感或善感，毋宁说冰冷和可怕。但是伊壁鸠鲁派却不悲观、不畏惧、不自欺，这是宏大视野之下的泰然、勇敢与真诚。

　　如果说消除超自然的与人死后的恶的根源，对某些现代人来说稍显幼稚或过于狂妄，那么伊壁鸠鲁对人的欲望本性的考察以及由此提出的教诲，则对普遍处于科学主义与消费主义夹击中的现代人来说无疑是一剂良药。在他看来，任何一个人对快乐的欲求和痛苦的免除都是自然而必要的，而且这些欲求容易满足，且相互间不存在冲突。但是由于人们通常所关注的快乐源泉往往超出自然欲望的界限，因而往往产生更多的痛苦，而不是快乐。伊壁鸠鲁的人生哲学建立在理解自然界限的基础之上，旨在避免因竞争与欲望得不到满足而带来的挫折。

　　强调哲学的简单易行

　　伊壁鸠鲁反对柏拉图式的宇宙目的论，用个人本位反对城邦本位，私人生活反对公共政治生活。简单易行是伊壁鸠鲁幸福哲学的重要表征，伊壁鸠鲁本人则是其教义最忠实的践行者。他以自己的花园为基地，与其追随者相依而居，共同学习、享受友爱。这种独特的花园生活在当时确实吸引了一大批伊壁鸠鲁主义者。当然，实践伊壁鸠鲁哲学并不需要待在他的花园里，伊壁鸠鲁主义同样适用于从事正常工作的人，无论其职业、阶层、性别。因为伊壁鸠鲁及其追随者并不认为哲学是专门化的逻辑学、数学、辩证法之类的抽象理论，而是强调哲学的简单易行，其关键就是抓住关于自然世界的核心真理，并反复加以记忆与践行。他们强调学习的过程也是实践的过程，哲学的目的就是产生幸福，每个人都可以学习哲学，并通过实践哲学获得幸福。在这期间习得的德性对于清除实现幸福的障碍至关重要，但其价值对于幸福或快乐仅仅是工具性的，或者说德性仅仅从属于快乐。或许正是伊壁鸠鲁学派坚持的这种快乐主义学说，使得他们从古代到后世遭受的批评、质疑之声连绵不绝。

　　但正是基于这种幸福哲学，伊壁鸠鲁成为第一个挑战世俗政治与消费社会的西方思想家。他的人生哲学的独特之处就在于启示人们如何在一个明智、宽容、自信、相互信任的个体本位的共同体里共同生活。因此，阅读伊壁鸠鲁哲学，践行某种意义上的伊壁鸠鲁主义，对于人们摆脱现代社会的各种欲望陷阱与无形枷锁，从而实现简单易行又不失高贵的幸福生活具有难能可贵的价值。

　　（作者单位：浙江大学哲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