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第七十一章章首的“知不知”紧连上章的文脉，是对第七十章的核心句“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中的“无知”的进一步讨论。所以首句“知不知，上”当理解为“以（我奉行的道的宗旨）无知为知，最好”。

　　“知不知”见于《老子》第七十一章章首，王弼本为：“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章首的“知不知，上”，河上公注：“知道言不知，是乃德之上。”王弼在“知不知，上；不知知，病”下注曰：“不知知之不足任，则病也。”以上河上公注和王弼注均有可商榷之处。

　　“知不知”一句以及其后的“不知知、病病”的构成有其特点，即词组中均含有相同的字，而类似的语言形式在《老子》一书中多处出现，学者对此语言现象研究尚嫌不足。

　　“知不知”应结合第七十章理解

　　《老子》形成之初本不分章，西汉早期的马王堆3号墓出土的帛书《老子》乙本仍不分章。分章是为了阅读的方便，如帛书《老子》甲本中为数不多的圆点符号，应含有分章的意味。北京大学所藏西汉中期竹简本《老子》分七十七章，而通行本《老子》则分八十一章。

　　“知不知”的确切含义，应与《老子》第七十章结合起来理解：“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老子认为自己的思想言论是“易知、易行”的，而天下人却“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义即（我的）言和行有（“道”的）宗旨。“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无知”为动宾词组，其中的“知”为名词，通“智”，而第七十章除此以外其他的“知”，均为动词用法。“夫唯……是以（故）……”为表示因果关系的固定格式，用来表示“正因为……所以……”之义。《老子》一书中有许多“夫唯……是以（故）……”这样的句子。“夫唯”后所接的内容正是老子要强调而需进一步论述的，其后出现的词或词组，与“夫唯”之前的文脉关系密切，有的是“夫唯”之前关键词语的重复，也有的是前文句义的概括。此外，由于“夫唯”后的内容是老子强调的，所以“夫唯”后的词或词组，其意义均属于应肯定的正面价值。

　　因此，在第七十章中，“无知”不可能指天下人的“无知”，否则其词义不符合《老子》一书对“夫唯”的用法。此处“无知”，应是从上句义，即（我的）言和行以道为旨归中概括而来的。具体而言，老子对使用语言的态度为“不言、贵言、希言”，并且以无为处事。“无知”在《老子》书中属于值得肯定的正面价值。《老子》一书有不少有关“无知”的论述，如“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第三章），“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第十九章），以及“绝学无忧”（第二十章）。由于“无知”和“愚”一词的词义是相通的，所以“愚”在《老子》书中也同样赋予了正面价值。

　　综上所述，“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应理解为正因为（我奉行的是道的宗旨）无知（智），所以（天下人）不知道我。

　　“知我者希，则我者贵”，其中“则我者贵”，帛书《老子》乙本和北京大学所藏西汉中期竹简本《老子》均作“则我贵矣”。“知我者希，则我者贵”义即知道我的人稀少，所以我就显得可贵。“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义即所以圣人外穿粗衣而内怀美玉。“圣人被褐”义承上句中的“知我者希”，而“怀玉”义承上句中的“贵”。

　　第七十一章章首的“知不知”紧连上章的文脉，是对第七十章的核心句“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中的“无知”的进一步讨论。所以首句“知不知，上”当理解为“以（我奉行的道的宗旨）无知为知，最好”。

　　“知不知”为“正言若反”的表达形式

　　“知不知”属于《老子》第七十八章论及的“正言若反”的表达形式。有关后者的含义，高延第《老子证义》：“此语并发明上下篇玄言之旨……言相反而理相成，皆‘正言’也。”即（老子认为是）正常的言论好像（与世俗价值）相反，这样老子便阐明了老子式“正言”的产生途径。老子是世俗价值的颠覆者，老子式的“正言”是在世俗价值的判断基础上加以否定而产生的。

　　《老子》书中在处理各种对立面时，在“正言若反”的原则指导下，呈现出许多不同的语言表达形式，如第二十二章“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 第三十九章“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第五十二章“守柔曰强”，等等。就“知不知”而言，在世俗的眼光里只能是“知知”（义即以知为知）或“不知不知”（义即以不知为不知），因为“知”和“不知”是对立的。然而老子的“正言”与世俗价值相反，认为应是“知不知”。

　　至于“知不知，上”之后诸句，“不知知，病”中的“不知知”和上句中的“知不知”一样，都属于动宾结构，义承上句，“不知知，病”义即（天下人）以（我奉行的道的宗旨无知的）知为不知，则是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病病”为“名词（意动用法）+名词”类型的动宾结构，而且两个“名词”是同字关系。“病病”中的第二个“病”，义承上句中的“病”，义即正因为以（天下人的）病为病，所以不病。其中所谓的“（天下人的）病”即上句已论述的“（天下人）以（我奉行的道的宗旨无知的）知为不知”这样的病。

　　“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该句作为小结句，义即圣人不病，是因为圣人以（天下人的）病为病，所以不病。

　　（作者单位：苏州大学中文系）